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15节

  一个背着高额房贷的男职员烦躁地抓着头发,眼底满是血丝,声音近乎崩溃道:“我宁愿相信《读卖》上写的是真的!”

  “我宁愿相信北原老师真的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连他都说时代注定要坠落,那我下个月的贷款该怎么办?我一家老小该怎么办?!”

  茶水间里瞬间陷入了一阵死寂。

  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有人拼命想要抓住。

  “别自欺欺人了。”

  角落里,一个刚刚经历了股票爆仓的中年课长声音微微发抖,无情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说出了所有人心里最害怕的那个猜测:“如果政府连一个双赏作家的嘴都要强行堵上……那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现在的经济烂摊子,已经到了官方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让国民听见的地步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众人:“我们是不是……彻底完蛋了?”

  这最后一种猜测,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全日本国民最敏感的神经。

  在过去这两个月里,那些眼睁睁看着股市腰斩、看着邻居破产、看着自己随时可能失业的普通国民,对北原岩这个名字怀有一种近乎溺水者抓浮木般的信赖。

  《绝叫》替底层发出了嘶吼,《铁道员》承载了被时代抛弃者的尊严。

  如果连北原岩这样冷硬的作家,都被权力收编、开始配合政府粉饰太平——那这个国家,就真的烂到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疑惑迅速发酵成不安,不安又以几何倍数膨胀为被愚弄的愤怒。

  当天下午三点的内阁例行记者会上。

  平日里和政府称兄道弟的主流大报记者集体低着头装聋作哑,但那些不受“记者俱乐部”规矩约束的外媒和自由派周刊记者,却毫不客气地抛出了劈头盖脸的追问。

  面对台下犹如连珠炮般的质询,政府发言人满头大汗。

  他掏出白手帕不断擦拭着额头,在讲台上硬生生支吾了将近十分钟。

  除了极其狼狈地不断鞠躬,以及翻来覆去地重复“无可奉告”和“内阁绝对尊重出版自由”这类毫无营养的官僚废话之外,他始终没敢正面回应一句——大藏省到底有没有向报社施压。

  但在政治的语境里,这种狼狈的躲闪,就等同于变相的默认。

  这最后一块遮羞布的滑落,彻底点燃了全社会的怒火。

  就在全日本因为这两份“精神分裂”的文本而陷入巨大的撕裂感,当民间的恐慌、猜忌与被愚弄的愤怒犹如高压锅般,已经被逼到了即将彻底炸裂的极限时刻。

  时间,悄然来到了下午五点。

第116章 北原岩的回应(三合一)

  下午五点,朝日电视台。

  晚间新闻的预告时段,久米宏出现在了屏幕上。

  此时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主播台后,而是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随性地站在镜头前。

  而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读卖新闻》。

  “从今天早上开始,整个日本都在争论一个问题——昨晚在帝国饭店,北原岩老师到底说了什么。”

  久米宏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和观众拉家常一般,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报纸展开,平举在胸前,让摄像机推了一个特写,精准地对准了头版头条。

  “《读卖新闻》告诉我们,北原老师说:经济阵痛终将过去,文学将作为灯塔指引国民。”

  久米宏用标准的播音腔,字正腔圆地念出了这行粉饰太平的标题。

  念完之后,他停顿了两秒,接着脸上的那种职业化平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新闻人的嘲弄。

  “诸位,一张报纸从排版到印刷,中间有无数道程序。”

  “这意味着,有无数双手可以悄无声息地伸进去,把黑的改成白的。”

  伴随着这句话,久米宏将双手分别捏住了报纸的顶部两侧。

  嘶——!

  久米宏的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硬生生地将这份代表着官方意志与媒体妥协的全国大报,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

  纸张碎裂的破空声,在演播室的收音设备下被放大,刺耳得让人心头一颤。

  接着两片废纸从他手中滑落,犹如两块失去价值的烂布般坠向地面。

  久米宏任由废纸落在脚边,目光笔直地穿透镜头道:“纸面上的铅字,可以被权力的剪刀随意篡改。”

  久米宏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道:“但直播的镜头——他们剪不掉!”

  随后,久米宏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半度,犹如吹响了冲锋号一般道:“明晚八点整,《News Station》黄金档。”

  “双赏得主、帝国饭店那场致辞的真正发言者——北原岩老师,将做客本直播间。”

  “他到底说了什么?这个时代到底在向哪里坠落?”

  “明晚——我们听他亲口说。”

  随着久米宏话音落下,演播室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

  站在镜头外的几位朝日台高层虽然捏了一把冷汗,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上前,去斥责久米宏刚才的“擅作主张”。

  在这个纸媒被霞关官僚轻易拿捏的年代,久米宏敢向国家机器开炮,靠的绝非一腔热血,而是他手里握着的绝对筹码。

  首先,作为拥有独立事务所的自由主播,电视台的科层制与人事调动根本管不到他。

  其次,《News Station》手握20%以上的恐怖收视率和数百亿的广告赞助,背后站着无数连政府都不愿轻易得罪的财阀金主。

  但真正让官僚们投鼠忌器的,是日本战后那套足以掀翻内阁的“绞肉机机制”。

  只要久米宏敢在全国直播里撕开政府粉饰太平的伪装,其他为了抢夺收视率的商业台,甚至背着国民公信力包袱的NHK,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被迫跟进。

  紧接着,在野党会在国会借着民意发难,而专杀高官政要的“东京地检特搜部”必然顺水推舟地介入调查。

  “媒体曝光——在野党施压——特搜部抓人——媒体跟进猛料”。

  这套死亡闭环一旦成型,连首相都得黯然下台,更何况几个企图捂嘴的大藏省官僚?

  大藏省确实能靠几个电话,就让《读卖新闻》的主编卑躬屈膝。

  但他们绝不敢冒着触发特搜部调查和全社会暴动的风险,去强行拔掉一个两千万国民正在观看的王牌节目的电源。

  这就是成人世界的规则。

  北原岩拥有着作为作家的免死金牌,而久米宏则精准地捏住了体制的软肋。

  而在大藏省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以燎原之势疯狂发酵。

  大藏省,大臣官房。

  傍晚五点十五分。

  当久米宏撕毁报纸的画面在各个频道的简报中被疯狂转播时,官房办公区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昨晚在帝国饭店走廊上拦截北原岩的那位课长补佐,此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死死盯着面前那台还在播放朝日台画面的小尺寸显像管电视。

  屏幕上,久米宏撕碎报纸的镜头被慢放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课长补佐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而他身后的随行科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地问道:“长官……明晚的直播,我们还有办法给电视台施压阻止吗?”

  课长补佐没有回答。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控制纸媒只需要几个电话,因为报纸从截稿、排版到上机印刷,有着漫长的时间差。

  在这条流水线上,处处都是权力可以轻易插手的缝隙。

  但电视直播,没有任何缝隙。

  1990年的模拟电视信号,从导播台切出的那一瞬,就已经同步投射到了全日本千家万户的显像管上。

  没有几分钟的延时审核机制,没有任何官僚能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强行拔掉插头、切入黑屏。

  而《News Station》是一头常年盘踞着20%收视率的媒体巨兽。

  明晚八点,只要北原岩坐在那个机位前,把昨晚在帝国饭店的话再重复一遍,甚至撕开更深的口子,这就意味着,将有两千多万日本国民在同一秒钟,亲耳听到大藏省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真相。

  至于现在就动用行政强权,直接把明晚的《News Station》给停播封杀?

  课长补佐连这个念头都不敢起。

  因为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久米宏已经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撕了报纸、下了战书。

  如果大藏省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掐断这档王牌节目,无异于不打自招。

  这不仅会瞬间坐实政府干预新闻自由的丑闻、激起全国国民的暴动,更会给虎视眈眈的在野党和东京地检特搜部递上最好的屠刀。

  为了捂住一个作家的嘴,导致整个内阁倒台?

  这是纯粹的政治自杀。

  所以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倒计时开始。

  而在大藏省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以燎原之势疯狂发酵。

  期待。

  一种近乎饥渴的、压抑了太久的期待。

  久米宏那条预告播出后不到一个小时,“明晚八点北原岩上直播”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东京,随后席卷了整个日本列岛。

  新宿某家居酒屋的老板,直接拿着粉笔在店外的木牌上写了一行大字:“明晚八点前停止点单,本店要看朝日台直播。”

  大阪某家商社的课长,在下班铃响时,破天荒地拿黑板擦抹掉了部门白板上的日程:“明晚的部门聚餐取消。各位早点回家,看电视。”

  名古屋的一位家庭主妇,在超市的收银台前对排在后面的邻居交头接耳:“明天晚上你们家的频道,千万别忘了调到朝日台啊。”

  无数在这个冬天里失去了积蓄、失去了工作、甚至失去了继续撑下去的理由的普通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推掉明晚的一切安排,守在电视机前。

  等着那个写出《绝叫》和《铁道员》的北原岩,坐在久米宏的对面,亲手斩断这个时代最后一层虚伪的遮羞布。

  他们不需要空洞的安慰。

  他们不需要虚假的希望。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他们说一句真话。

  而在这个正在无声坠落的国家里,他们唯一信赖的那个人,即将在明晚登场。

  次日,晚上八点整。

  全日本无数个家庭的客厅里,电视机准时亮了起来。

  居酒屋吧台上方悬挂着的旧彩电被调到了朝日台,几个端着啤酒杯的中年男人停下了交谈,仰着脖子盯着屏幕。

  秋叶原电器街的橱窗外,十几台展示用的电视机同时播放着同一个画面,行色匆匆的下班族纷纷停下了脚步。

  伴随着秒针跨过最顶端的刻度,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显像管屏幕,在同一秒钟准时亮起。

  新宿的居酒屋、丸之内的写字楼、大阪的家庭客厅……无数个原本嘈杂的空间,在这一刻陷入了惊人默契的死寂。

  《News Station》那段被日本国民无比熟悉的标志性片头曲,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紧迫节奏,划破了这份安静。

  接着画面切入演播室,只见久米宏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他今天的状态,和以往任何一期节目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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