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角川书店的掌舵人,刚刚还满脑子都是电影选角的商业算计,此刻瞬间冷却了下来。
随后他收敛了所有的随意,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北原岩。
“所以,老弟。”
电话那头,久米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语气里涌上了一股属于新闻野兽的纯粹战斗欲。
“纸媒的脖子被他们捏住了,我管不了。”
“但电视直播——他们可剪不掉。”
“后天晚上八点,《News Station》黄金档。我给你留了一个完整的专访时段。”
久米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狂热道:“要不要来我的直播间,当着全日本一亿国民的面,把你在帝国饭店被剪掉的那些话再次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北原岩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拿着听筒,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了窗外东京湾的夜色上。
1990年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点缀的几盏航标灯,在起伏的水面上拖出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好。”
虽然只有一个字,可极其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电话那头,久米宏极其痛快地大笑了一声:“爽快!那明晚见,我派台里的车去接你。”
挂断电话后,北原岩将听筒放回座机。
对面的角川春树看着北原岩,眼神里交织着震愕与一种商人见证历史风暴时的极度亢奋。
最终,这位传媒巨头拿起文件夹,站起身道:“你这是要和半个霞关开战啊。”
角川春树看着北原岩,语气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种隐秘的战栗道:“明晚的收视率,恐怕要打破日本电视史的纪录了。”
说到这,角川春树停顿了一下,阅人无数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不过,北原老弟……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那可是大藏省和内阁情报调查室。被这台国家机器碾过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北原岩闻言,摇了摇脑袋,开口回应道:“角川社长,在日本,政客得罪了霞关会被迫下台,商人得罪了霞关会面临破产。”
“但唯独作家不会。”
“大江健三郎天天在专栏里痛骂内阁与天皇体制,不仅没被抓起来,照样是受人敬仰的文学泰斗。”
“松本清张在小说里把霞关官僚的黑幕揭得底朝天,让无数政客如芒在背,却依然是全日本最高版税的国民作家。”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将游戏规则看透的从容:“在这个国家,当权者对执笔者的刺耳声音,向来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宽容。或者说,是忌惮。”
“那帮官僚可以动用权力封杀报纸的版面,但他们绝不敢真的让一个刚刚拿下芥川、直木双赏的作家‘人间蒸发’。”
“他们丢不起这个脸,也承担不起那种级别的舆论反噬。只要我的笔还在写,他们就只能捏着鼻子忍着。”
角川春树听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掀桌子的胆量,更有着绝对理性的底牌。
接着这位在商海厮杀了大半辈子的传媒巨头沉默了几秒,随后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反而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看来是我多虑了。”
角川春树没有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黑皮文件夹,动作干脆地站起了身。
“既然北原老师心里早有成算,那今晚我就不再过多打扰了。”
角川春树看着沙发上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道:“后天八点,我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的。”
说完,他拿起黑皮文件夹,转身走向玄关。
北原岩也站起身,将角川春树送到了门口。
待角川春树离开后,北原岩便转身走回客厅,径直来到了书桌前,拧开钢笔的笔帽,将一张空白的原稿纸铺平,低头写《午夜凶铃》接下来的剧情。
翌日,清晨六点。
伴随着第一班山手线电车的轰鸣,东京各大地铁站和便利店的报刊架上,准时摆满了散发着油墨味的早报。
《读卖新闻》、《日本经济新闻》、《产经新闻》——这些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主流大报,无一例外地在头版的文化版块,刊发了昨晚帝国饭店颁奖典礼的报道。
但当通勤的社畜们在拥挤的站台上展开报纸时,他们看到的标题却是这样的:
《读卖新闻》:“双赏巨匠北原岩寄语时代:经济阵痛终将过去,文学将作为灯塔指引国民。”
《日经新闻》:“北原岩获奖感言:日本文学的创造力,将成为国民信心的基石。”
在这些字斟句酌的正文里,北原岩被塑造成了一个深情致敬传统、对国家未来充满希望的温和派巨匠。
那些关于“坠落”的字眼,消失了。
那些关于“废墟”的表述,消失了。
那句最刺耳的“文学什么都拯救不了”被彻底抹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被精心编织的官方套话。
仿佛昨晚站在麦克风前的,不是用目光审判全场的北原岩,而是一个被体制驯化得妥妥帖帖的提线木偶。
这就是大藏省和通产省的效率。
在北原岩离开帝国饭店后不到一个小时,无形的大手就已经伸进各大报社的编辑部。
他们甚至不需要下达什么粗暴的文件。
在日本独有的“新闻记者俱乐部”制度下,中央省厅与主流大报之间,向来是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
报社依赖官僚提供独家新闻和政策吹风来维持销量,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在关键时刻替官方维稳。
只需要大藏省的宣传干事打几个电话,轻描淡写地暗示一句“当前的社会情绪不宜过度悲观,希望贵报从大局出发”,报纸上的北原岩,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替政府唱赞歌的乖孩子。
然而,官方的手能捂住“记者俱乐部”里那些正规军的嘴,却管不住另一群闻着血腥味续命的野兽。
上午九点整。
当各大日报的“特供版”报道已经铺满全日本的办公桌时,另一批印刷品准时砸向了各大书店和车站的货亭。
《周刊新潮》、《文艺春秋》,以及角川书店旗下的《野性时代》特别增刊。
这三本分属不同财团、平日里为了抢夺独家爆料狗脑子都能打出来的顶级杂志,在今天早上,极其罕见地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在各自最显眼的跨页版面上,他们用加粗的黑底白字,一字不差地刊登了北原岩昨晚在帝国饭店的原话。
“文学做不了接住下坠者的安全网,它也根本无法阻止一个庞大时代的坠落。”
“但作为握笔的人,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片废墟上——极其诚实地,记录下每一个人在坠落时的重力。”
一字不改,一字不删。
黑色的底版上,白色的铅字像是一把捅破了虚假繁荣的匕首,极其刺目。
《周刊新潮》是主编连夜越过层层审批,强行停下印表机加塞进去的。
《文艺春秋》的高管在听完现场记者的录音带后,当场拍板撤换了原定版面。
而角川书店的动作最快,就在角川春树凌晨离开北原岩的公寓那一刻,他便直接拨通杂志部负责人的电话,只下了一道死命令:“把北原岩的原话全文登出来,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许动!”
三家竞争对手,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决断。
这不是因为他们多么热爱真理,而是基于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对日本传媒生态的底层逻辑:
当那些自诩权威的主流大报被政府按着头撒谎时,周刊杂志只要把真话原封不动地砸出来,就能把大报的公信力按在地上摩擦,从而吃下这波时代海啸里最丰厚的销量红利!
况且,这可是一位刚刚横扫双赏的顶级作家的原话。
谁敢替他改一个字?
上午八点,早高峰的余温还未散去。山手线的车厢里,开始出现一幕戏剧性拉满的荒诞景象。
并排坐着的两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左边的人手里拿着当天的《读卖新闻》,右边的人手里翻着刚买的《周刊新潮》。
左边的人看到的标题是:“经济阵痛终将过去。”
右边的人看到的黑体字是:“文学什么都拯救不了。”
两人在车厢的晃动中,不经意间瞥到了对方手里的内容,随后便同时愣住了。
为什么他手中的报纸内容和我手中的不一样?
这个想法在两人的脑海中同时升起。
“那个……冒昧问一下,您看的是今天的《读卖》吗?”
最终,还是拿着《新潮》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询问着对方,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困惑。
“是啊。”
中年男人闻言,先是看了看对方手里的杂志,接着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道:“可你那上面登的北原老师的原话……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两人当即便开始交换起了手中的报纸,看到了各不相同的话术。
紧接着,车厢里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种诡异的错位。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直接把两份印刷品并排摊在公文包上,逐字逐句地对照。
“这绝对是周刊杂志在为了销量造谣!”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老派社员有些激动地指着《读卖新闻》的版面,大声道:“《读卖》和《日经》可是全国最权威的大报,白纸黑字印着的颁奖词,怎么可能联手造假?”
“大报纸就不会撒谎吗?”
旁边一个看着像大学生的年轻人冷笑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周刊新潮》道:“您看看日经指数都跌成什么鬼样子了?”
“新闻上天天说‘只是短暂回调’‘技术性回调’,可您信吗?”
“政府早就慌了,连夜改稿子捂嘴这种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胡说八道!北原岩要是真的说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大藏省能放过他?”
“所以《新潮》才敢登出来!他在台上当着全日本权贵的面,把桌子掀了!”
同一场颁奖礼,同一个人,同一个夜晚,竟然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平行宇宙。
消息的扩散速度,比大藏省预估的快了一万倍。
到了中午,“北原岩到底说了什么”这个问题,已经像病毒一样从电车车厢蔓延到了丸之内的写字楼、大学的食堂、街角的咖啡馆。
民间舆论的争论迅速白热化。
各种混杂着恐慌、愤怒、自欺欺人与猜忌的议论声,几乎要在城市的上空沸腾。
“大报社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吗?!”
丸之内的一间茶水间里,一个职员将《日经新闻》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这么整齐划一的粉饰太平,除了霞关那帮官僚下场施压,还能有谁?”
“可是,会不会是北原老师自己改口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满脸不安,紧紧攥着水杯道:“毕竟他昨晚刚拿了双赏,名利双收。万一是他被上流社会收编了,联合政府一起骗我们呢?”
“不可能!写出《绝叫》的人绝不会向权力摇尾乞怜!”
另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同事立刻反驳。
“但如果他真的被收编了……我反而能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