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在,他盯着扉页正中央那行科林的亲笔题字,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定格。
北原岩。
理查德盯着这三个字,盯了整整十秒钟。
书房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理查德的脸色经历了一次极其缓慢的变化,从阅读后的深深震撼,变成了一种近乎惨白的麻木。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文化傲慢被瞬间抽空后的灰败,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难堪。
接着理查德突然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
北原岩没有在报纸上发声明,也没有去辩论什么“文化隔阂”,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懒得施舍。
而是用作品直接跨过了理查德过去两周反复强调的“纯文学门槛”,用理查德最推崇的叙事手法,交出了一份让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文本。
这才是最彻底的碾压。
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争吵,但这叠沉默的稿纸,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难堪。
因为这就等同于,北原岩这个被理查德拒之门外的外来者,闲庭信步般地走进理查德最引以为傲的文学堡垒,然后用理查德自己的审美标准,将他引以为傲的偏见剥得体无完肤。
想到这里,理查德极其缓慢地摘下老花镜,捏了捏干涩的眉心,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书房里很安静,但他过去两周里亲手写下的那些铅字标题,此刻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来回抽打。
“东方作家的局限”、“纯文学的门槛”、“标准失守的教训”……
两天前,他还为自己写出这些犀利的句子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是捍卫欧洲文学正统的卫道士。
而现在,一想到那些已经印发至全英国的报纸,理查德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懊悔。
那些白纸黑字,如今全都变成他职业生涯中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作为一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评论家,恰恰是他引以为傲的文学嗅觉,在此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手稿的分量。
一旦这部作品正式出版,整个欧洲文坛必然会为之倾倒。
到那时,人们在赞叹《别让我走》的伟大时,会如何看待他理查德爵士这两周的上蹿下跳?
自己将不再是受人尊敬的文坛权威。
而是被永远记录在文学史的注脚里,沦为一个自以为是、短视狭隘、试图用“血统论”去扼杀天才的世纪笑话。
一想到这个未来,理查德颓然地陷进真皮软椅里。
紧接着,一阵深刻的、无力回天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第149章 三大出版商的争抢
接下来的几天里,同样的场景在伦敦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那二十位收到手稿的保守派文人,起初几乎都是带着挑剔的冷笑翻开封面的。
他们和理查德爵士一样,在手边备好了红笔,准备随时圈出文中“不入流的东方语法”和“肤浅的情感描写”。
但在翻过第三页后,红笔就从他们手里滑落了。
他们起初还试图在字里行间挑剔语法,试图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去嘲笑文本的浅薄。
但《别让我走》就像一场冰冷的冬雨,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抗拒地浸透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批评体系。
当读到凯西那段连控诉都彻底放弃的平静独白时,这些一辈子靠解剖别人文字糊口的老派文人,感到了一阵真正的颤栗。
看着扉页上那个赫然写着“北原岩”的署名,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扒光了伪装的无力与惊恐。
这是一种只有真正的内行人才能体会到的战栗。
外行人或许只会觉得故事悲伤,但这些浸淫文坛大半辈子的老饕们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你真正看懂了那平静笔触下深不见底的才华与压迫感时,就会绝望地意识到,这部作品一旦面世,必将成为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只发生在顶层核心圈的、近乎大溃逃般的撤退。
因为科林寄给的这二十个人,恰恰扼住了伦敦主流文学评论的咽喉。
于是,前一天还在报纸上高呼“保卫欧洲文学正统”的各大主流版面,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报社主编们愕然地接到这些文坛泰斗亲自打来的电话,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撤下他们昨天刚交稿的头条声讨。
就连预告好的周末重磅电视辩论,也因为这几位核心嘉宾集体以“突发急病”为由拒绝出席,而被迫仓皇取消。
底层的编辑和外围媒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那个收到信封的狭小圈子里,这二十位文人都达成了共识。
如果现在硬着头皮把那些嘲讽北原岩“缺乏灵魂底蕴”的文章发出去,等到这本书正式出版的那一天,自己就会被永远钉在英语文学史的耻辱柱上,沦为后世几百年里的笑柄。
他们根本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闭嘴,而是被绝对的文本力量生生砸碎了脊梁。
四十八小时前,那些傲慢的言论还是他们向保守派递交的投名状,而现在,成了避之不及的催命绞索。
这种高层集体装死、底层依然在谩骂的割裂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
最终,是同样收到手稿、且在英语世界拥有至高地位的《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亲自下场撕破了所有人的遮羞布。
在这周发行的新刊上,这家百年老报的文章特别简单:“致东方的一份歉意”
正文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也没有玩弄高深晦涩的学术词汇,只有几句字字见血的严厉剖析:“在过去半个月里,我们用‘血统’与‘底蕴’砌起高墙,带着审查者的傲慢,试图将一位日本作家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这位被我们轻视为‘商业写手’的年轻人,却用比我们更纯正的英伦笔触、比我们更深邃的灵魂悲悯,写出了一部让整个欧洲文坛无地自容的杰作。”
“他没有费尽心机去翻越我们砌起的高墙。他只是把这部作品静静地摆在这里,那堵由偏见与无知构筑的壁垒,便轰然倒塌。”
“面对《别让我走》,我们关于‘欧洲文学天花板’的一切优越感都不值一提。本刊在此向这位年轻作家致歉。事实证明,文学的伟大从不在于高贵的血脉,而在于对人性的诚实。”
“是他用一部无可挑剔的作品,狠狠扇了我们一记耳光,并重新教导了我们:面对真正的文学时,理应保持怎样的敬畏。”
此时除了《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主编因为亲眼看过了手稿而选择“壮士断腕”之外,其他各大报刊的编辑部里,其实正弥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当那些处于金字塔尖的顶级撰稿人,那二十位拿到手稿的核心文人在半夜打来电话,甚至不惜违约也要强行撤下自己昨天刚交的声讨稿件时,值班编辑们虽然满心疑惑,却并没有深究。
撤稿了又怎样?
版面空出来了,补上就是了。
毕竟在如今的伦敦,抵制北原岩、保卫纯文学,早就成了一种不需要过脑子的“政治正确”。
哪怕顶尖专栏作家的稿子撤了,舰队街的廉价酒馆里,随便就能抓出大把愿意为了几英镑稿费而对北原岩口诛笔伐的二三流写手。
于是,那些被文人们视若催命符而惊恐撤下的版面,转眼间就被外围写手们那些粗制滥造的谩骂文章给填满了。
编辑们照常排版,照常印刷,甚至觉得今天的反击比昨天还要猛烈。
产生这种荒诞现象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别让我走》的完整手稿,目前仅仅局限在那二十位文人的手里。
绝大多数的普通媒体、外围评论家以及普罗大众,根本没看过哪怕一行原文。
于是,伦敦的清晨出现了一种无比讽刺的舆论错位。
在信息严重滞后的外围圈层,一场建立在无知之上的荒谬狂欢,仍在轰轰烈烈地继续。
伦敦西区的一家老牌咖啡馆里,桌上弥漫着雪茄醇厚的烟雾和带着优越感的快活空气。
几个自命不凡的专栏作家和自诩正统的保守派文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唾沫横飞地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人”当做清晨绝佳的谈资。
“那个靠写犯罪小说起家的家伙,这回恐怕连走出酒店大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作家洋洋得意地搅动着杯里的咖啡,语气里满是轻蔑道:“理查德爵士前两天的评论简直不要太精准。”
“你们信不信?等今天早晨的评论专版一出,整个英国文坛就会联手给他下达最终的驱逐令。”
“他会知道,不是把日文翻译成英文,就能沾染上泰晤士河的底蕴的。”
“说得太对了。我们这里是狄更斯和勃朗特的故乡,决不能让一个写商业悬疑的东方人跑来玷污纯文学的门槛!”
另一个人用力敲了敲桌子,大声附和道:“他懂什么叫存在主义吗?他懂什么叫灵魂的厚度吗?”
说到这里,坐在角落的一位老派评论家痛心疾首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不通,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这种真正的学界泰斗,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给蒙骗了?”
“竟然甘愿替他发声,就好像被东方骗术冲昏了头一般,看来已经晚节不保了!”
“别管那两位老糊涂了,文人老了总会犯点清高病。”
金丝眼镜冷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杯继续说道:“只要理查德爵士和《泰晤士报》还在,只要欧洲文学真正的守夜人们还在前面竖着高墙,那个东方写手就这辈子都别想跨过来半步。”
“等着看吧,他很快就会灰溜溜地滚回去。”
说罢,这群人端着咖啡杯,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他们义愤填膺又充满自豪,深信自己正作为保卫欧洲文化高墙的忠诚骑士,在与真正的文学正统同呼吸、共命运。
他们沉浸在一种高贵的幻觉里,以为自己正在打一场必胜的文化保卫战。
可话音刚落,门外的送报童推门而入,将带着新鲜油墨气味的《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和几份各大主流报纸,放在了他们的桌面上。
“来吧,先生们,让我们一起欣赏理查德爵士和《泰晤士报》是如何用犀利的笔触,将那个东方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金丝眼镜作家兴奋地搓了搓手,一把抓起最上面的《文学增刊》,用力抖开了报纸。
同桌的几个人端着咖啡,好整以暇地凑拢过来,准备分享这顿丰盛的清晨大餐。
然而,上一秒还挂在金丝眼镜嘴角的得意笑容,在目光触及头版的瞬间,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彻底僵住了。
没有连篇累牍的声讨,没有犀利辛辣的讽刺。
映入眼帘的,只有大面积刺眼的空白,以及正中央那句加粗的黑体标题——“致东方的一份歉意”。
“怎么了?理查德爵士骂得太狠,把你吓到了?”
旁边那个老派评论家笑着打趣,探头看过去。
然而下一秒,老派评论家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排版出错了?还是主编疯了?!”
金丝眼镜声音都在发抖,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头版那句“致东方的一份歉意”。
“快!快看看其他报纸是怎么说的!”
老派评论家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手忙脚乱地翻开底下的《卫报》和《每日电讯报》。
报纸被粗暴地翻开,清晨的墨香味在停滞的空气中散开。
然而,当他们看清其他报纸的头条时,原本惨白的脸色突然缓和了下来,甚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卫报》的文化版依然挂着那篇醒目的声讨文章:《绝不妥协:将商业犯罪小说赶出伦敦》。
《每日电讯报》也还在痛批北原岩缺乏文学底蕴。一切都和他们预想的一模一样。
“哈!我就知道!”
金丝眼镜如释重负地跌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咖啡杯,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鄙夷与愤怒的冷笑道:“没想到就连《泰晤士报》也腐败了!”
“没错!”
另一个人用力拍打着桌子,唾沫横飞道:“那个东方人到底砸了多少钱?居然能买通这家百年老报的头版?简直是英国文学界的耻辱!”
“他们连脸都不要了,居然写出‘我们欠东方一次道歉’这种毫无骨气的蠢话。主编的口袋肯定已经被日元塞满了!”
老派评论家痛心疾首地摇着头道:“幸好,幸好我们的欧洲文坛还有《卫报》,还有理查德爵士这样的中流砥柱没有被金钱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