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作家席位上,气氛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原本盘桓在几位知名小说家眼底的那些同行相轻的审视,以及对一个新人独揽双赏的隐秘不甘,此刻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他们沉默地互相对视着。
在听完等同于向整个权力阶层“宣战”的发言后,这份嫉妒,被一种极其沉重且纯粹的敬畏所取代。
他们都是聪明人,太清楚北原岩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也在心里极其诚实地问过自己:如果今天站在那个位置、面对着大藏省要求的是自己,他们有勇气像北原岩这样,极其决绝地撕破当权者的脸皮吗?
答案是悲观的。
他们大概率会为了前途、销量和圈内资源,极其圆滑地念出一份四平八稳的公关稿。
但北原岩没有。
他用最强硬的姿态,守住了作为一个执笔者最冷硬的风骨。
“这才是作家该干的事啊……”
一位年长的文坛名宿极其轻声地叹息了一句,随后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自愧不如的叹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排政商权贵席位上的恼怒与忌惮。
一位顶级财阀的常务董事面色铁青。
他极其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压低声音,冷冷地向身旁大藏省的普通官员低语道:“太狂妄了。你们省厅的公关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居然让这种极度危险、足以引发市场恐慌的言论,在全日本媒体的镜头前毫无阻碍地播了出去!”
那位普通官员根本不敢接话,只能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死死盯着北原岩的背影,眼神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恐惧与算计。
而媒体席,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这些资深记者们的眼睛里,正燃烧着极其纯粹且贪婪的职业亢奋。
作为新闻野兽,他们根本不在乎北原岩预言的深渊究竟有多可怕,他们只在乎明天的销量和版面。
“明天的头版标题有了。”
《朝日新闻》的资深主编紧紧攥着录音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印记,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发抖道:“就叫《坠落的重力:北原岩向平成时代下发的病危通知》!”
也就是在这各方心思剧烈碰撞,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的同一刻。
死寂,终于被打破了。
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真空的,是作家席。
刚才那位低声叹息的文坛名宿,极其郑重地抬起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缓慢而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一声极其突兀、却又无比坚定的脆响,就像是在沉闷的冰面上砸下了一把重锤。
紧接着,坐在他身边的几位知名小说家也跟着抬起了手。
然后是同排的纯文学作家、中间几排的资深编辑和评论家……在这个极其压抑的夜晚,全日本最顶尖的执笔者们,用这极其纯粹且整齐的掌声,向替他们所有人守住傲骨与底线的年轻人,献上了最高规格的敬意。
在这片属于文学的掌声带动下,两侧媒体席的记者们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开始用力鼓掌。
最后,掌声如同倒逼的海潮,涌向了最前排与最后排。
那些面色铁青的政商界大佬和省厅高官们,在全场同行和无数镜头的环伺下,也不得不极其僵硬地举起双手,勉强维持着上流社会表面的体面。
这一刻。
掌声仿佛彻底解除封印,终于席卷了整个大厅。
但这一次,掌声的质感已经完全变了。
起初由作家们带起的掌声是清脆且纯粹的,但当所有人都被迫加入后,这片声浪变得极其沉闷、缓慢,心思不同。
就在这片情绪极其复杂的掌声中。
北原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波澜,只是极其自然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平静地喝了一口水润嗓。
然后,北原岩放下杯子,微微侧过头。
在周围依然交织着震愕与叹服的嘈杂声浪里,用一种仿佛只是在某间深夜居酒屋里的平稳语气,接上了上台前被打断的话题:“对了,村上老师,你之前提到的那款白州,是哪个年份的?”
“说不定我接下来也需要呢……”
听着北原岩的回应,村上春树哈哈一笑,轻声说道:“哈哈,你认真听着,这种事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第115章 日本政府的操作(三合一)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深夜。
港区,顶层复式公寓。
北原岩刚进门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玄关墙壁上,在1990年还属于绝对稀罕物的黑白显像管可视门禁,正闪烁着微弱的雪花屏光芒。
北原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画质略显粗糙的屏幕上。
画面里站着的,正是角川春树。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了。
这位堂堂角川书店的掌舵人、手握数百亿日元传媒帝国的顶级大鳄,身边竟然没有带秘书或编辑,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专属电梯厅外。
他依然穿着两个小时前在帝国饭店孔雀厅里的那套定制西装,连领带的温莎结都没有丝毫松懈。
只不过此时他的腋下死死夹着一个皮质文件夹,背脊挺得笔直,但在黑白屏幕的映照下,依然能看出他眉宇间那种因为亢奋而掩饰不住的急切。
一个跺一跺脚就能让日本出版界地震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急于递交投名状的推销员一样,在冬夜里亲自登门。
北原岩见状,伸手按下门禁面板上的开门键。
伴随着大门电子锁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几秒钟后,带着一身冬夜冷空气与名利场烟草味的角川春树,跨进了玄关。
“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抱歉。”
角川春树换上拖鞋,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熟稔与热络。
北原岩将他引到客厅的沙发区,自己则转身走进厨房。
然后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常温水。
当北原岩端着清水回到客厅时,角川春树已经将黑皮文件夹打开,极其郑重地平铺在了茶几上。
里面是一本装订考究的名册,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着:《绝叫》电影化企划,女主角候选档案。
角川春树翻开第一页,茶几上铺满了一张张精心拍摄的试镜照。
每一个名字,都是当下日本演艺界最炙手可热的顶流女星。
“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道:“《绝叫》今晚拿下直木赏后,影视改编的预期已经涨到了一个疯狂的高度。”
“现在全日本排得上号的经纪公司,都在想尽办法找关系,只为了争抢‘铃木阳子’这个角色。”
接着角川春树用手指点了点名册:“这里的每一位,都是角川内部筛过三轮的最优人选。今晚连夜请您过目,就是想让您这位原作者亲自定夺。”
角川春树说完,摆出一副“资源任您挑选”的从容姿态,等待着北原岩翻开名册。
然而,北原岩并没有伸手去翻那本厚重的名册。
“收起来吧,角川社长。”
北原岩的语气很平淡。
角川春树听得微微一愣。
“我现在没有心思去理会《绝叫》电影化的事情。”
北原岩将玻璃杯放回茶几上,继续说道:“我接下来的精力,只想闭关把《午夜凶铃》剩下的篇章写完。”
“至于选角和筹备,角川书店自己看着办就行。我相信你们的专业度。”
角川春树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原以为北原岩会借着双赏的东风,对电影的控制权提出严苛的要求。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北原岩竟然直接把这个全日本娱乐圈都在眼红的顶级项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彻底放权了。
“北原老师,这可是《绝叫》啊。”
角川春树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作品分量的执着道:“它刚刚拿下了直木赏,铃木阳子这个角色甚至能决定整部电影的成败。”
“就算您不管其他工作,我也还是希望,您能亲自敲定女主角的人选。”
面对角川春树近乎恳切的提议,北原岩依然只是摇了摇脑袋。
毕竟作家要写书,而且是要去填出道作的坑,这是任何一个出版商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角川春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游说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面对这种骨子里透着自己想法的纯粹创作者,继续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角川春树点了点头,干脆地将茶几上的名册合拢,重新装回文件夹里,开口道:“我明白了。那就等您《午夜凶铃》截稿的捷报。”
就在角川春树扣上文件夹搭扣,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直接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老弟!恭喜啊!今晚的颁奖典礼,你可是硬生生把孔雀厅的屋顶都给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语速极快,中气十足。
而这道声音的主人,正是久米宏。
这位《News Station》的当家主播,语气里带着电视新闻人特有的穿透力。
“寒暄的话留到改天喝酒再说,先说正事。”
还没等北原岩回话,久米宏的语气便瞬间从熟稔的热络,切换到了锋利的职业状态。
“你今晚那番发言,我想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
久米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就在你离开帝国饭店后不到一个小时,大藏省和通产省的内阁情报调查室,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连夜向各大主流纸媒的编辑部施压。”
“明天的早报上,你那段关于‘经济坠落’和‘记录重力’的核心发言,会被大幅删减,甚至直接被雪藏。”
北原岩拿着听筒,没有说话。
接着久米宏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官方的嘲弄:“明早见报的版本,大概率会被强行润色成——‘北原岩发表获奖感言,表达了对日本文学与国民未来的坚定信心’。这种粉饰太平的官方口径,他们早就写好了。”
深夜的客厅里十分安静,久米宏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听筒漏了出来。
坐在对面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角川春树,将电话里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