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晚,当他站在追光灯下,翻开手中烫金的流程卡时,还是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来宾,晚上好。”
“今晚,我们齐聚于此,隆重举行第一百零三届芥川龙之介赏与直木三十五赏的联合授奖仪式。”
按照半个世纪以来的惯例,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铺垫,比如回顾奖项历史、致敬评委会成员、重申评审的残酷与严谨。
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官方套话,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念得古井无波,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在今晚,当他的目光随着流程,来到颁奖词的最后一行时。
原本匀速且专业的播音腔,极其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接着司仪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比刚才更加沉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注定要被写进日本出版史的颁奖词:
“本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最终获得者——”
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在这漫长的三秒里,整个孔雀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日本现代文学史两大最高奖项设立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由同一位作家在同一届评审中同时斩获。”
“现在,请允许我以无比荣幸的心情邀请——”
司仪当即拔高音量,将音量全部压进麦克风里,让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百零三届芥川赏、直木赏双料得主——北原岩先生,上台领奖。”
话音落地的瞬间,被极致压抑了一整晚的宴会厅,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般彻底沸腾。
掌声没有任何迟疑与蔓延的过程,而是在同一秒内,极其整齐地从数百双手中轰然炸响。
前排的文坛宿老、中排的出版巨头、后排的政商权贵,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历史力量的猛烈牵引,极其默契地全体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直抵穹顶。
在这座象征着日本最高门槛的孔雀厅里,所有的空气,都在因北原岩的名字而剧烈共振。
在全场起立的人潮中,北原岩停下了与村上春树的交谈。
接着他微微侧首,朝身旁这位前辈极其简短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站起身,步伐平稳的穿过走道两侧肃立鼓掌的人墙,然后走向舞台上那束最耀眼的追光灯。
台上,两位头发花白的文坛泰斗已经就位。
他们分别代表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委会,各自手捧着一个极其精致的木质锦盒,分立在麦克风的两侧。
按照日本社会极其严苛的礼仪惯例,获奖者在上台接受这份至高荣誉时,理应先深深鞠躬,然后双手恭敬地接过,再次鞠躬致谢。
但北原岩没有鞠躬。
他走到两位泰斗中间,极其自然地、同时朝两侧平摊开了双手。
左手,迎向芥川赏。
右手,迎向直木赏。
两位早已习惯了晚辈敬畏的老者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仅仅一瞬之后,他们便会意地相视一笑,眼底甚至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接下来两人各自打开锦盒,将奖品极其郑重地放在了北原岩摊开的掌心上。
左手,是芥川赏的传统奖品,一只做工精美的纯银怀表,表盖上镌刻着芥川龙之介冷峻的侧脸浮雕。
右手,是直木赏的传统奖品,一只极其简洁内敛的腕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锋利的刻度线。
北原岩双手各托着一项足以让普通作家为之疯狂的荣誉,在灯光下站了两秒钟。
就是这两秒。
台下两侧的媒体席彻底陷入了癫狂,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风骤雨,连成一片的闪光灯此时化作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将北原岩双手平托双赏的瞬间,永久地烧录在1990年冬天的底片上。
后排的商人席里,看到北原岩的这一幕,几个人压低声音,语气极其复杂道:“连个过渡的鞠躬都没有,直接同时伸手接双赏……这要是换了别人,评委会那帮老顽固非得当场黑脸不可。”
“可台上站着的是北原岩啊。”
旁边一位年长的商人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震撼道:“换成我写出《告白》、《情书》、《绝叫》和《铁道员》,我会比他更狂。”
“还因为他是作家。”
另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
周围的人众人闻言,瞬间便沉默了,随后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是啊。
在日本这个极度讲究“读空气”与“守规矩”的社会里,政客必须圆滑,商人必须低调,艺人必须讨好大众。
唯独作家不需要。
太宰治的烂醉与绝望殉情、三岛由纪夫的极致狂热与阳台切腹、川端康成含着煤气管的沉默告别……
这个民族,对作家的癫狂、傲慢甚至毁灭,向来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甚至接近于无限纵容的宽恕。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理。
真正足以劈开时代的好文字,从来都不是从温顺守礼的躯壳里长出来的。
它们只能从那些绝不肯低头,甚至有些伤痕累累的灵魂中诞生。
在众人的注视下,北原岩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然后,他微微抬起头。
此时台下,数百双眼睛正殷切地注视着北原岩。
前排的政商大佬们调整好了坐姿,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
中间几排的出版界巨头微微前倾着身体,随时准备捕捉能作为明日头版标题的辞藻。
而两侧的媒体区里,无数支录音笔的红灯闪烁,记者的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笔记本上。
所有人都在理所当然地等待着一篇完美,符合帝国饭店格调的获奖感言……比如感谢评委会的垂青,感谢时代的馈赠,最后再用几句谦卑到骨子里的场面话,完美地安抚这个略显焦躁的冬夜。
北原岩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台下,看着那些衣冠楚楚、在泡沫时代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却试图将代价转嫁给底层的精英们。
看着那些端坐在镀金靠椅上,等待着被一篇温吞文学致辞轻轻抚慰的面孔。
然后,北原岩开口了。
“在走上这个领奖台之前,有人极其恳切地希望我,能在这里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
北原岩站在麦克风前,语速很慢,却极其清晰:“他们希望我借着今晚的聚光灯告诉国民——眼前的这场寒冬,只是一次‘短暂的阵痛’。只要国民们咬紧牙关,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宴会厅里原本还残存着几丝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但当北原岩说出这句话时,前排那几位政商界大佬脸上的得体微笑,瞬间僵硬了下来。
整个孔雀厅里所有的杂音,被极其恐怖的死寂瞬间清空。
“但我拒绝了。”
听着北原岩的这番话,宴会厅里五百多名权贵与文豪,仿佛被集体按下了暂停键。
准备鼓掌的手僵在半空,端着香槟的手停在嘴边,记者悬停在纸面上的笔尖,重重地戳下了一个墨点。
北原岩没有理会台下快要窒息的压迫感,而是继续说道:“因为文学,从来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麻醉剂。”
“它做不了接住下坠者的安全网。”
“也根本无法阻止一个庞大时代的坠落。”
北原岩收回扫视名利场的目光,看向麦克风正前方的虚空。
他仿佛不是在对台下的名流说话,而是在对这个国家里所有正在黑暗中无声坠落的普通面孔宣告:“面对这个注定要继续崩塌的时代,我们这些握笔的人,唯一能做的——”
“就是极其诚实地站在这片时代的废墟上。”
“不制造幻觉,不兜售虚假的希望。”
“只记录下每一个人在坠落时,所承受的真实重力。”
最后这句话的尾音,在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回荡了一瞬,然后被寂静彻底吞没了。
没有人鼓掌。
全场两百多名非富即贵的座上宾,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前排那些政商界大佬脸上的标准化微笑,在这短短几句话落地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僵硬、龟裂,最终彻底剥落。
有人觉得喉咙发紧,有人下意识地扯了扯领结,仿佛宴会厅里的氧气正在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瞬间抽干。
随着声音的落下,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台上北原岩宣告的根本不是什么获奖感言。
而是一份极其冷酷的现实陈述。
北原岩当着全日本上流社会的面,极其无情地扯下了这个国家试图粉饰太平的虚假繁荣,把所有人都在极力回避的残酷真相,极其平静地摊开在了聚光灯下:
坠落已经开始,谁也无法幸免。
随后北原岩没有等掌声,甚至没有给台下这群精英任何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便极其干脆地转身,左手握着芥川赏,右手握着直木赏,步伐平稳地走下了领奖台。
帝国饭店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在没有背景乐、也没有司仪串场的这十几秒里,孔雀厅里只剩下一种极其异样的安静。
他沿着走道往回走。
经过那些收起社交微笑、面容变得晦暗不明的政商大佬。
经过那些神色极其复杂、正隐蔽地交换着眼神的出版界高层。
也经过了后排的媒体席。
这里的记者们在经历了两秒钟的震愕后,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将笔尖死死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北原岩没有去看两侧的反应,背影挺直且平静。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一个陈述完客观事实后,不再关心听众作何反应的理所当然。
当北原岩走回第一排的核心席位,极其自然地坐下时。
旁边的村上春树转过了头。
这位向来对名利场保持着绝对疏离的文坛前辈,极其难得地主动端起手边的酒杯,在半空中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敬。
“说实话,刚才看到大藏省的人在走廊里拦住你,我其实有一瞬间的担心。”
村上春树微微勾起嘴角,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极其痛快的如释重负道:“如果你刚才站在那个麦克风前,真的顺着那帮官僚的意思,说了些粉饰太平的废话……我大概会对你极其失望。”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清澈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对于同类之间的激赏。
“但现在看来,我看人的眼光,确实没有错。”
“在这个大厅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人敢用这种方式给时代下病危通知书了。”
“干得漂亮,北原。”
而就在村上春树低语时。
整个孔雀厅里,被北原岩抛下的“时代重力”,正在不同的人群中引发着极其剧烈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