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16节

  往常那个在镜头前总是带着三分松弛、七分戏谑的王牌主播,今晚从开场的第一秒起,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眼睛直直地刺向镜头。

  “各位观众,晚上好。”

  没有任何关于天气的寒暄,也没有惯例的新闻提要,久米宏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某场风暴。

  “今晚的《News Station》,只有一位特殊的嘉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导播果断地切出演播室的全景镜头。

  画面右侧,只见北原岩静静地坐在嘉宾席的沙发上。

  今天的北原岩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方的一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

  “第一百零三届芥川赏与直木赏双料得主,北原岩老师。”

  久米宏微微侧过身,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职业微笑。

  “北原老师,首先,恭喜您创下历史,同时斩获芥川与直木双赏。这可是日本文坛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盛况。”

  “谢谢。”

  面对这份足以让任何作家心潮澎湃的道贺,北原岩只是微微颔首。

  “按照本台原本的常规流程,今晚的这半个小时,我们本该畅谈您的创作历程,聊聊《绝叫》的文学造诣,或者独家披露一下您接下来的创作企划。”

  久米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秒。

  而伴随着这个停顿,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久米宏他微微前倾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锁定了北原岩。

  “但是。”

  “在过去的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里,全日本的国民却没有在讨论您的小说。所有人,都在为了同一件事陷入前所未有的争吵。”

  说到这里,久米宏从主播台下方拿出了两份刊物。一份是今天的《读卖新闻》,另一份是《周刊新潮》。

  他将两份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平铺在桌面上,镜头立刻给了一个特写。

  “《读卖新闻》告诉国民,您在颁奖典礼上安抚大众,说经济阵痛终将过去。”

  “而《周刊新潮》却刊登了截然相反的版本,说您认为时代正在无情坠落。”

  “北原老师,现在有两千万观众正在看着您。请您亲口告诉全日本——这两份南辕北辙的报道,到底哪一份,才是您昨晚真正的原话?”

  这一瞬间。

  电视机前数以千万计的观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

  面对这个足以彻底得罪国家机器的尖锐问题,北原岩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桌面上的那份《读卖新闻》,眼底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周刊新潮》。”

  北原岩毫不犹豫的说道,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想要找补或圆滑过渡的打算。

  在两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北原岩看着对面的久米宏,直接将那段被大藏省拼命隐藏的话,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文学什么都拯救不了,握笔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坠落时的重力。”

  “这就是我的原话。”

  演播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却足以将官方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碎的答案后,久米宏眼底的光芒变得越发锋利。

  他没有给任何缓冲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记重锤。

  “既然您提到了‘坠落’……”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犹如金石相撞般清晰。

  他盯着北原岩的眼睛,替电视机前那两千万感到恐慌与撕裂的国民,问出了终极问题:“那么,请您亲口告诉我们——在您看来,日本现在的‘坠落’,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瞬间。

  电视机前,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观众,仿佛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

  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交叠的双手松开,自然地搁在座椅扶手上。

  然后,他开口了。

  北原岩声音不大,但在演播室顶级收音设备的过滤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耳边响起一般。

  “如果把日本经济比作一个人的身体,那么暴跌的股市,只是皮肤表面冒出来的疹子。”

  “疹子只是症状,不是病灶。”

  “真正的病灶,埋在更深的地方。”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拍,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注视着电视机前的每一个日本国民。

  “如今的日本企业,正深陷三重致命的困境——设备过剩、债务过剩、人员过剩。”

  “上个时期疯狂扩张的产能,如今全部变成了吞噬利润的黑洞。”

  “而企业为了在债务危机中活下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毫不犹豫动刀的对象,永远是人。”

  久米宏没有打断他,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我最近注意到一个信号,已经有大型企业开始实质性冻结应届毕业生的招聘名额了。”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演播室里好几个正在调试设备的摄像大哥猛地抬起了头。

  “这意味着,日本战后引以为傲的‘终身雇佣制’,大门正在被焊死。”

  “今年毕业的年轻人里,会有一大批人永远无法进入正式的雇佣体系。而这批人,绝不会是最后一批。”

  “未来十年,这个数字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直到它庞大到彻底撕裂这个社会的结构。”

  北原岩停顿了两秒。

  “如果只是普通的经济下行,那叫做寒冬,熬过去总会迎来春天。”

  “但这一次不同。这批即将被大企业彻底关在门外的年轻人,面临的将是长达数年甚至更久的结构性冻结。”

  “一旦传统的雇佣大门被焊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踏上那条名为‘中产阶级’的常规履带。”

  “他们会被永远留在废墟里。”

  当这段不带任何修饰的残酷剖析,从北原岩嘴里平淡地吐出来时,演播室里却陷入了一阵沉甸甸的安静。

  久米宏闻言,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新闻主播,采访过无数政客与财界大佬,听惯了各种宏大的粉饰与虚假的承诺。

  但他极少见到有人敢在两千万国民面前,用如此精准且冷硬的逻辑,毫不留情地剖开一整代人灰暗的未来。

  “那么,北原老师……”

  久米宏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住了情绪的波动道:“在您看来,这场衰退会持续多久?”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不要指望明年会好起来。真正的凛冬才刚刚开始,各位现在,才刚刚迈进去第一只脚。”

  这句话说完,演播室里只剩下摄像机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久米宏没有接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任由这几秒钟的空白时间,顺着电波传导进千家万户。

  此时的主控导播室里,没有任何人大呼小叫,只有一种机器高负荷运转时的极度专注。

  此时的技术主管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从北原岩抛出“三大过剩”的那一刻起,代表着实时收视份额的曲线,就开始以一条违背常理的陡峭斜线持续攀升。

  技术主管没有理会身旁错愕的众人,只是果断按下对讲机,连忙出声道:“所有机位盯死现场,我们正在创造建台以来的历史。谁也不许出半点岔子。”

  而在电视信号抵达的千万个客厅里,反应已经开始了。

  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观众,在听完这番等同于“时代病危通知书”的发言后,电视台的观众热线竟然奇迹般地保持着死寂。

  没有一个人打电话进来抗议,也没有人痛骂他乌鸦嘴。

  这在几个月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三个月前《绝叫》刚连载时,北原岩还被大批民众视作散播恐慌的疯子。

  但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雪崩般的日经指数、毫无预兆倒闭的关联企业、被银行无情收走的邻居房产,已经化作最现实的耳光,打醒了所有人。

  政府在撒谎,专家在粉饰。

  唯独电视机里这个冷酷的年轻人,把被官方死死捂住的底牌,直接翻开扔在了全日本国民的眼前。

  真相刺骨,但至少他没有骗人。

  新宿,一间没有开暖气的逼仄公寓里。

  一个刚被制药公司变相裁员的中年男人坐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已经彻底播完的电视屏幕。

  接着他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幽蓝色的光晕骤然收缩,房间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甲州街道传来的隐约警笛声。

  他在冰冷的榻榻米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在过去这找工作的半个月里,他看着报纸上那些“经济稳中向好”的专家发言,无数次在深夜里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以为是自己老了、能力不行了,才会被公司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他以为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自己把日子过砸了。

  但刚才,电视机里那个叫北原岩的年轻人,用一记冷硬又温柔的重击,残忍却又慈悲地解决了他的内耗。

  不是你不够努力。

  是整艘大船,都在往下沉。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长达半个月的浊气,仿佛卸下了某座看不见的巨型山峰。

  随后,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打折促销的最廉价发泡酒。

  冰冷的易拉罐贴着掌心。

  可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借着酒劲痛骂内阁,也没有崩溃绝望地痛哭。

  只是异常平静地拉开拉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低麦芽酒精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暖意。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这个操蛋的时代做最后的和解,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来不是我的错啊……”

  “原来,还要更冷啊。”

  接着他捏瘪了手里的空易拉罐,随手扔进垃圾桶。

  “那就,再多穿一件吧。”

  这就是北原岩带给这个国家的东西。

  不是廉价的安慰,不是虚假的希望。

  而是一种将底线彻底击穿后,从废墟里滋生出的冰冷的踏实感。

  因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寒冬本身。

  最可怕的,是永远不知道寒冬究竟还有多长。

  而现在,北原岩给了他们答案。

  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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