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印象中应是八十年代末,但具体时间他也不知道。
“那你们怎么办?”
“什么?”
“她是上海人啊!”
许一鸣愣住,“她……应该能和我回哈市吧?”
“粮食关系咋办?再没有工作怎么办?”
“那我跟着她去上海。”
“去当上门女婿,许姨不打断你的腿!”
“去上海我也能活,凭啥当上门女婿?”
“许一鸣,你也老大不小啦,如果工作关系和粮食关系转不过去,你怎么活?要饭啊?”
“你什么意思?”许一鸣被说得心乱,他是成年人,又怎么会不知道物质是婚姻的基础。
“我觉得还是支队长好,她家是本市的,听说家境也好,而且成分也没那么多说法。”
许一鸣摇头,“好马不吃回头草,她不行。”
“犟驴!”
李娟踢了他一脚,“饭都吃不饱,长得再好看也白扯!”
许一鸣一个劲地摇头,“有情饮水饱。何况这些事还远着呢。”
“你可想清楚了,别一天天的净想那些情情爱爱。”
“知道了!”
许一鸣有些烦闷地挥了挥手,拎着鱼竿向河边走去。
知青们从宿舍起来,又去地里干活了。黑土一垄一垄的,从脚下伸到河边。拖拉机在地那头突突突地响。
许一鸣迎着西斜的太阳往河边走。
鱼竿是自己做的,白蜡木竿,有弹性。鱼线是麻绳搓的,鱼钩是烧弯的针。鱼饵就地挖,蚯蚓。
火狐跟着他。一人一狐走到河边,找个地方坐下。
许一鸣把鱼线甩出去,鱼漂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他的眼神,愣在那里琢磨事。
他对未来能不能养活林玉蓉这个问题一点不愁。
虽说他没什么才能在商海纵横,但能挣钱那几位他知道,以后房子、黄金能涨心里也有数。
只是中间这二十多年怎么过?
上班,死工资,做小生意,有个叫“投机倒把”的罪名在等着。
在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时代中,游走在计划外的确能发家,但也危险……
想来想去也是一团乱麻。
火狐蹲在旁边,盯着鱼漂看,看着看着就趴下了,下巴搁在前爪上。
午后的阳光正艳,晒得人头皮发痒。
河水比冬天那会儿宽了,也急了,哗哗地往东淌。
岸边的冰早就化干净了,露出黑泥,泥上长了些细嫩的草芽,绿得发亮。
许一鸣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鱼漂动了好一会儿才不拽了,火狐趴在旁边,扭头看他不动又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眼睛眯着,尾巴甩一下,打在许一鸣身上。
许一鸣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火狐耳朵动了动,回头舔了下他的手。
许一鸣提起鱼钩笑了笑,鱼饵早被鱼儿吃了。挂上饵又扔下去。
河面上有几只野鸭子,远远的,浮在水上,随波一颠一颠的。
偶尔一只扎进水里,过一会儿又从别处冒出来,抖抖翅膀,水珠四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远处林子里的松脂味。
那风软软的,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刮脸,吹在脸上温吞吞的,让人犯困。
火狐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脑袋换个方向搁着。
鱼漂动了,它又扭头看向许一鸣,嘤嘤叫了一声。
“来了!”
许一鸣回过神一提竿,一条大白鲢摇晃着身体被提出水面。
火狐站起来,伸个懒腰,抱着鲢鱼啃起来。
第68章 治愈
刚扔进去的鱼漂动了一下。
鱼漂没动,接着又动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
他这才提竿。
一条肥肥的三道鳞拽了上来。
他把鱼摘下来,扔给火狐。
火狐显然对三道鳞兴致更大,转身换一条啃。
许一鸣把鱼线甩出去。
日头又往西挪了挪,树影拉得老长。
河面上金光乱晃,晃得人眼晕。
那光在水波上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东西在底下动。
他听人说过,别拉洪河,往东,汇入乌苏里江,再往北,进黑龙江,再然后进鞑靼海峡,进鄂霍次克海,进太平洋。
他想像不出来这条河有多长。
鱼漂又动了。直接就沉下去。
提起来一看,是条小鲤鱼,手指头长,瘦瘦的。
他把钩摘下来,把鱼扔回河里。
火狐抬起头看他,眼神像是在问。
许一鸣笑着拍了拍它,说:“太小了,让它再长长。”
火狐又趴下了。
河面上那几只野鸭子还在那儿浮着,随波一颠一颠的,越飘越远,变成几个小黑点。
许一鸣靠着身后的石头,眯起眼,看着那河。
太阳晒着,风吹着,河水哗哗地响。
鱼一条接一条地咬钩,宁静的河水下蕴藏着无数的资源。
火狐吃到第四条就不吃了,叼起来放旁边,拿爪子拨拉着玩。
日头落到林子后头去了,天边红了一大片。
河面上的金光变成了金红色,一晃一晃的,好看。
他站起来,把鱼竿收起来,鱼线缠好。今天钓的鱼比平时少了点,但够吃的。
火狐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营地边上,火狐不跟了,蹲下看他。
许一鸣走了几步回头看它。
火狐还蹲在那没动,迎着夕阳眯缝眼睛,像个讨喜的孩子笑没了眼。
夕阳照着,那团红得晃眼的毛随风飘着。
他挥挥手,火狐趴到地上晃晃尾巴,转身向树林中跑去。
回到营地,李娟在伙房门口洗酸菜,看见他手里的鱼,笑说:“今天又不少。”
“那是,也不看谁出手?”
许一鸣哈哈一笑,钓了一下午的鱼,李娟说给他听的生存焦虑,散得差不多了。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跨不过生活那道坎,而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关。
世间万物都在治愈你。唯独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想开、看开、放开,让花成花,树成树,睡前原谅一切,醒来便是重生。
灶膛里火烧得正旺,噼啪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煮熟的猪下水味道在营地弥漫。
吃饭的时候,一人一大碗下水炖酸菜,就着贴饼子吃得香。
祖刚咬了口饼子,嚼着说:“这日子,咋比场部时还好呢!”
陈卫东说:“场部打到这头野猪,到咱嘴里,顶多就一条子肉,其他的是不要想了。”
祖刚嘿嘿一笑,“咱这是天高皇帝远啊!”
冯大志把碗里的菜汤一口喝尽,打个饱嗝,“悄咪咪地吃吧,明年就说不定咋回事了。”
“把咱调回去啊?”
“想啥呢?明年肯定还会来人。咱们已经趟好了路,很可能大批来人。”
“跟咱有个屁的关系?林子在那摆着,想吃自己打去呗!”
“就咱农场这些货,哪个像是能打猎的?到时,还不是来咱们这分。”
“姥姥!”
祖刚眼睛一瞪,“鸣子去林子里累死累活打的,别的支队想沾光,毛都没有啊!”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徐长喜拍了拍祖刚肩膀,笑说:“刚子,要以大局为重,都是同志,不能咱们吃肉,人家闻味。
这么做很不利于团结嘛!”
祖刚夹起肥肠在嘴里嚼着,“我可没徐组长觉悟高啊,我只知道咱们组吃不上饭时,可没见别人支援。”
“也没让大家饿着不是吗。”
徐长喜摆着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大家庭,不能自己肚子饱了看别人笑话。
组织不允许,我们的良心也不允许嘛!”
陈卫东拿起饼把碗里的汤蹭干净,一口塞进嘴里,转身出了伙房。
女知青们没人关注他们几个的争论,吃着喷香的饭菜,听着优美的口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