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天,营地里没人睡过一个囫囵觉。
火狐不再只是夜里来,白天也在远处蹲着。
有时它走,有时它留下几根啃过的骨头,有时什么也不干,就是看着。
安亚楠的眼圈熬青了。李娟两天没怎么说话。
刘圆圆把那只手绢缝成了一个小口袋,挂在腰间,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许一鸣这几天一直想着老猎人的话。
盖满草原上的野物,都是有灵性的。尤其是火狐。
你伤它,它记你一辈子。打死它也没用,它的魂儿缠着你,让你打不着猎,找不到路,走不出这片荒原。
要想和解,只能在月圆那天,摆上它爱吃的东西,倒一碗酒,跟它说话。说你错了,说你不再犯,想和它成为朋友。
它听见了,东西吃了,酒喝了,就代表它原谅了你。
当时这话许一鸣没当真。现在他思来想去,跟一只动物服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扫眼窗外,月亮缺了一道边,离圆还有两天。
他想试试。
安亚楠听他说完,半天没说话。
“你信这个?”她问。
“我不知道。”许一鸣说,“但我没别的法子了。”
许一鸣明白她的意思:“支队长,咱们这些人大半个月没睡过整觉了。刘圆圆整天神神叨叨。
刚子、大志他们这几天脾气躁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就算是我犯傻,让我犯一回。
一切事都是我做的,你压根不知道。”
安亚楠沉默……
月圆那晚,没有风。
月亮又大又白,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箔。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许一鸣摆了一只熏鸡,旁边一碗白酒。
他自己一个人蹲在那儿,把熏鸡摆正,把酒碗搁稳。
他没拜过什么,不知道供品该怎么摆,祷告该怎么念。
他就那么蹲着,半仰着脸,像跟人唠嗑似的自言自语。
“那两个小的,我们没想害它们,树砍了后才发现窝。圆圆把它们带回来,是怕它们冻死,是好心。
喂了一宿,没养活。
不是她不上心,是太小了,太弱了,搁哪儿都活不成。
“这事跟旁人没关系,砍树的主意是我出的,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或者有什么要求你跟我……
跟我……沟通。
柴火是大家的,没柴烧,二十个人都得死。
你恨我,冲我来。
别折腾他们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鸡你拿走。酒你也尝尝,好不好喝也就这些了,没地买啊。
如果以后没吃的,你可以来营地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许一鸣还蹲在那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嘟囔了多久,腿蹲麻了,嘴也冻瓢了,还在那说。
“……那两个小的,真不是成心的。圆圆哭了好几宿,你要能看见就知道。柴火那事儿是我让守的,你要恨就恨我……”
说着说着,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雪被轻轻压下去的那种窸窣,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他没回头,但后背僵了。
那声音停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不走了。
许一鸣慢慢转过头。
月光底下,一只赤红色的火狐蹲在雪地上。尾巴围住前爪,两只耳朵竖着,绿眼睛直直地看他。
他的心忽悠一下,差点往后仰过去。
头一回离这么近。
能看清它鼻尖上挂着的霜,浑身上下像团熊熊燃烧的火。
想到这家伙绕开夹子、躲开子弹、引来熊瞎子的那些事。
他头皮发麻。
可蹲了半宿,腿早就木了,跑也跑不动。他索性就没动。
爱咋咋地吧。
他就那么蹲着,跟火狐面对面。鸡在中间,酒在鸡旁边。
火狐也蹲着。
月光亮得跟水似的,把一人一狐的影子印在雪地上,一道长一道短。
第30章 化敌为友
半晌,许一鸣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冲谁。
“吃吧。”
他伸手指了指那只鸡,“给你的。酒也是。”
火狐没动。
许一鸣又说:“我知道你恨。换我我也恨。但狐死不能复生。我们的心意就这些。
你吃了,咱俩的事儿就了了。”
火狐还是没动。那对绿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
许一鸣跟它对着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它要来咬他,早该咬了。
那就看吧。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就那么蹲着,由着它看。
月光下,火狐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站起来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那只冻硬的熏鸡跟前。
低下头,闻了闻开始吃。
嘎嘣嘎嘣的,嚼得挺慢,一点也不着急。
吃了大半只,它停下来,低头去够那碗酒。吧嗒吧嗒的,喝得很痛快。
喝完酒它抬起头,又看向许一鸣。
像是要记住他长什么样。
许一鸣把刚才嘟囔了小半宿的话又捡起来,挑了最重要的那几句。
“往后你没吃的可以过来,有我一口就少不了你的。”
火狐还看着他。
“万一有个灾病啥的,也可以过来找我,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火狐的耳朵动了动。
它转过身,往林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步一步踩着雪,走到营地边上,翻过那道雪墙,消失在月光里。
许一鸣腿彻底麻了,半天站不起来。
看着那道雪墙,再抬头看眼头上又大又白的月亮,长出口气。
妈的,也不知道还作不作?
看眼地上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鸡和空酒碗。
他忽然想笑。
自己跟一只火狐唠唠叨叨的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它听懂了多少?
但好像,事儿了了。
那一夜,许一鸣在仓库里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徐长喜起来扫院子,瞥见柴火时愣了下。
柴火一根没少?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确实没少。难道许一鸣和那只火狐谈明白了?
压下心里的好奇,继续扫地。
这种事自己身为组长不打听,也不过问。
大家陆续起来,李娟压不住心里的好奇钻进仓库。
“鸣子,咋样?”
许一鸣打个哈欠,问:“柴火少了吗?”
“一根没少?”
许一鸣咧嘴一笑,“娟子,你说这世界上有狐狸精吗?”
李娟眼神一亮,凑过来低声问:“那东西真成精了?”
许一鸣想了会儿,点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改变了我对动物的认知。
尤其是火狐,上古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