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兄妹几个啊?”孙处长又随便和他聊家常。
许一鸣说:“两个哥一个妹。”
“家里什么成分?”
“工人。”
“嗯,工人阶级好!”孙处长点了点头。
“平时打猎用什么枪?”
“五六式半自动。”
“用它打熊和野猪需要命中要害才行。”
“处长行家。”许一鸣捧了一句。
胖子笑说:“老孙可是侦察连的老兵,枪法神准。”
许一鸣说:“我没特意练过,只凭感觉。”
这么聊了好半天,山南海北地侃,一点没审问的气氛。
孙处长说话不紧不慢,有什么说什么,不故作神秘,平等口气,一点儿没把许一鸣当成犯人。
最后看他不那么紧张了,就说:“许一鸣,你谈谈吧,最近都有什么想法?”
冯爱国咳嗽两声,眼神凶狠地盯着许一鸣。
许一鸣和他对视,眼神冰冷。
要不是记起这件事发生,他在逃跑那天就把他们打包带走了。
“我头上的事都是他们编的……”
“许一鸣,你少在那胡说!”冯爱国挥舞着拳头冲过来。
“冯科长,还像那天大会时打我一顿?”许一鸣此时也撕下伪装,毫不畏惧地盯着他。
“他们搞人身攻击那套?”孙处长拦住冯爱国,饶有兴致地问。
许一鸣冷笑,这只箭该射出去了。“大会时,他们嫌我对他不够尊重……”
“许一鸣!”
冯爱国只觉得头皮发炸,嘶声大喊:“你他娘的胡说什么?”
许一鸣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这就是誓言吗?不过是升职的梯子,一旦倒了比谁跑得都快!
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都变成了一堆垃圾。
“为此他们狠狠揍了我一顿,并在大会上宣誓要追随他的脚步,无限忠诚……
我当时被他们无礼打断宣誓,他们又给我扣上一项不敬的罪名。”
冯爱国面如死灰……
孙处长坐直了身体,神情严肃地问:“你说的都是真话?”
“9月10号那天开会,三个大队几百名知青都在现场。”
孙处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盯着许一鸣的眼睛。“你确定吗?”
许一鸣认真地说:“确定。”
孙处长把笔放下,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他看向许一鸣,“伤现在都好了吗?”
许一鸣掀起衣服,露出大片淤青。
孙处长点了点头说:“不要怕,先给我们讲讲你的主要经历吧。”
许一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这次开拓荒原过程中,他干的一件又一件事。
定址营地、战狼群、打鱼、打猎、水源危机、探索鬼沼……
方处长很感兴趣地听着,跟听故事一样。
两个工作人员埋头飞速记录。
从晚上7点,一直说到10点半。临走时,方处长让冯爱国把我的手铐给摘了。
他温和地问:“回去好好洗个脸,有毛巾肥皂吗?”
许一鸣甩着胳膊摇头:“没有。”
他指示冯爱国:“把这些东西准备好。”
蹲了大半个月,许一鸣没洗过一次脸。一天到晚待在小牢房里,洗不洗脸无所谓。
回到牢房,许一鸣咕咚咚喝了许多凉水。然后双手舞起来,跟螺旋桨一样地转,直到转累了为止,不戴铐子的感觉太舒服了。
一个多月来,解大便是多么别扭。即使王德发愿意帮忙,他也不自在。
双手锁在一起,不能脱衣服睡觉,好像穿着湿透了的衣服,粘在身上。
这大大影响了他的睡眠质量。下巴在衣服上磨出两块油污发亮的地方,让他联想到车站里的乞丐。
第二天,孙处长没找许一鸣,第三天也没找。
他趴在窗上观察,几天来从没见方处长上厕所,据此判断他可能下到各大队了。
一支队。
安亚楠今天正好到这监督秋收工作。大豆、玉米、小麦、秋菜都到了采摘的季节。
路上飞扬的尘土让她直起腰,看到这里只有一台吉普车,知道是孙处长来了。
她一直在等他。
知青们也发现了情况,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有人伸着脖子往土路上看,有人搓着手,脸上带着笑。
许一鸣的事悬了这么久,上边终于来人了,谁都觉得是个转机。
祖刚凑到安亚楠身边问:“领导来了,鸣子这事会不会有希望了?”
安亚楠眼睛盯着远处扬起的黄土小声说:“档案、文件都封了,即使不能解决,也能再挺过一阵。”
祖刚看着吉普车挠挠头。
赵玉林站在一边神色复杂,因为写了许一鸣的材料被王天来提成了支队长。
他也因此不得人心,知青们都不搭理他,接到王天来让他做知青工作的命令后,无比头疼。
调查组又来,还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自己这个受夹板气的支队长恐怕也快干到头了。
吉普车停下来。孙处长下车,身后跟着两个人,一高一矮,夹着公文包,面孔板着。
安亚楠迎上去握手,笑说:“欢迎孙处长来一支队视察。”
孙处长笑应:“一支队在总部可是大名鼎鼎,十几人勇闯满盖荒原,创造了一个奇迹!”
“亏得场里支援了拖拉机、步枪,再加上同志们的艰苦奋斗,才取得了今天的成绩,尤其是……”
“安大队,能不能赏点茶水啊?这大热天的……”孙处长身后,通讯员李波笑呵呵地打断了她的话。
安亚楠笑容不减,“茶水管够啊,大家再走几步,进营地。赵玉林,你先回去准备。”
赵玉林看了眼李波,快步往回跑。
欢迎会设在伙房,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孙处长坐下,赵玉林忙着倒水,殷勤得很。
“你们这个房子设计很有特点啊,木骨泥坯,非常漂亮。”
第176章 谈话
安亚楠说:“是许一鸣同志的设计……”
“现在他的问题还没定性,安大队长称他同志是不是有些不妥?”
李波又插话敲打安亚楠。
安亚楠笑了笑没再往下说,对孙处长道:“你在这多住几天,体会一下这间房子的妙处。”
“好啊!”孙处长扫眼李波应下来。心里暗忖,看来自己以许一鸣为突破口调查,方向肯定是对了。
“安队长,一会我跟大家见一见,你来安排一下。”
赵玉林第一个凑上来,说:“大队长,我来安排?”
安亚楠瞥了他一眼,点头答应。
知青们陆续从地里回来,赵玉林立刻上去热情地招呼大家,好像平时很熟的样子。
“林玉蓉,这次王总队下命令,让我们应对检查组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只谈农事……”林玉蓉扭着头,淡淡地说。
赵玉林也不在意,一再叮嘱:“你第一个进去,要想好自己该说什么。总队的通讯员李波可在,说错话的后果你应该知道。”
检查组不会常驻,王总队可常在……”
林玉蓉脸色一白,咬着嘴唇点点头。跟着赵玉林进了临时指挥部。
“林玉蓉同志,别紧张,我们就是随意聊聊。”
孙处长见林玉蓉脸色不好,笑着安抚。
林玉蓉忐忑不安地点了点头。
“你是最初的那十几个队员之一?”孙处长笑问。
“是的。”
“这一路不太平吧?”
“嗯,有狼。”
“那你们怎么应对的?”
林玉蓉低着头,避开李波和赵玉林的目光,“许一鸣同志的枪法很准,是他带领我们战胜了狼群的数次进攻。”
赵玉林和李波的目光阴狠地盯着林玉蓉。
李波插话,“林玉蓉,你现在还称呼许一鸣为同志吗?”
“哦。”林玉蓉低着头应了声。
孙处长摆摆手,“总部还没定罪,叫声同志也没问题。”
他继续问道:“几天前的大会你也在?”
“在。”
“能简单描述一下吗?”
“林玉蓉,你回答问题要想好,不能乱说。”李波阴郁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玉蓉紧紧握着衣襟的手白得像纸。要为许一鸣喊冤的话就在喉间盘旋。
“孙处长,林玉蓉的出身不好,在支队里发言时也是一言不发。”
赵玉林看着林玉蓉的表情,赶紧抢在她说话前堵住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