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一鸣被他关起来了,总队不能没有肉吃,他原想着人多力量大,许一鸣一个人都能天天往家弄猎物,这么多人还能比他差?
没想到出了人命。
这是打他的脸。
当着几百号知青的面,他组织的狩猎队死了人,他这个总队长的脸往哪儿搁?
他把冯大志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明天继续进。”
冯大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总队长,刚死了人,大家伙儿心里头都发怵,明天就进,怕是不合适。”
王天来瞪了他一眼:“许一鸣一个人都能天天进,你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小刘的事是意外,打猎哪有不死人的?你们多长个心眼,别毛毛躁躁的就行了。”
冯大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王天来那坚决的神情又咽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辆独轮车,看着车上的白布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下面那只惨白的手。
王天来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都是身强力壮。
他把这两个人叫到跟前,嘱咐了一番,大意是不要怕,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要为总队几百号人的肉食负责。
两个人站在那里,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人敢说不去。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抬走了那具尸体,停放在总队仓库旁边的一间空房子里,等着总场来车拉走。
地上的血还没干,黑红黑红的,在夕阳里发着暗光。
几只苍蝇落上去,搓着前腿。
王天来骑上大青马,勒了勒缰绳,往总队方向走了。
马走得不快,马蹄声嘚嘚嘚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头。
他坐在马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但脸上那道绷紧的线条一直没松开。
心里一直响着一个声音——绝不能妥协。
许一鸣已经被他抓起来了,这时候要是因为死了人就放松打猎,别人会怎么看他?
会说离开许一鸣就不行了,会说他把能人抓起来自己又干不成事。
这个脸,他丢不起。
至于以后进林子还会不会出事,他劝慰自己应该不会,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第二天一早,冯大志又带着那支狩猎队进了林子。
几个人扛着枪,推着独轮车,低着头往林子那边走,心里都沉甸甸的。
王天来骑着大青马站在路口,大声喊道:“同志们,你们手中有枪,心中有信念,一定能克服万难,取得胜利!”
知青们兴致不高,勉强挤出笑容挥了挥手臂。
进了林子,冯大志走在最前头。
他今天想着换个方向,避开昨天那片地方。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碰着。
林中蚊子多,一团一团的在头顶上转。几个人脸上、脖子上全是红包,痒得直挠,但没人吭声。
草丛中忽然哗啦一声响,一只狍子猛地窜了出去。
几人慌忙举枪射击,但想射中奔跑的猎物何其难。
他们的仓促射击都没打中。
冯大志不甘心地挥手,几个人跟着他的身影追去。
不知不觉追到南坡,如果是许一鸣肯定会放弃猎物,绝不踏足这里,黑熊可是林子里的顶级掠食者。
即使有枪也很麻烦。
为了得到猎物的几人已经红了眼,早就失去了一个猎人应有的冷静。
追到南坡,那只狍子已经跑没了影,好在他们又发现了一只,它站在一处缓坡上,低着头啃草。
是只公的,从长全的角可以判断是成年狍子。
皮毛油亮,离着七八十步远。
第169章 血的代价
冯大志趴下来,其他人也跟着趴下来。他瞄了一会,扣了扳机。
狍子往前冲了两步,腿一软,歪在地上。
几个人跳起来,兴奋地喊着,“打着了!打着了!”,撒腿就往那边跑。
还没跑到跟前,草丛中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闷雷似的声音从地底下滚过来。
冯大志脸色一白,兴奋的脚步顿住了。他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一头黑熊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它像个远古巨人,浑身黑毛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胸口有一块月牙形的白斑。
它刚才大概在睡觉,被枪声和欢呼声惊醒了,站起来的时候还眯着眼,但很快就看清了这边几个人。
它张开嘴,又吼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别开枪!”
冯大志喊了一声,但晚了。
旁边一个知青慌了,端起枪就扣了扳机。子弹擦着黑熊的肩膀过去,划破一块皮。
黑熊没被吓到,反而更疯了。它四掌着地,身体藏在一人多高的杂草中朝这边冲过来。
草叶子被它撞得乱飞,却看不见熊的身影。
枪声更急,几人惊慌地向草中射击,但子弹打到哪,他们都不知道。
如果是许一鸣遇到这种天崩结果,早就撒丫子往林子里跑了,还开个屁的枪。
冯大志嘶声大喊:“散开!散开!”
几个人往两边跑。
黑熊没追别人,直奔开枪的知青。
那个知青跑了几步,被草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黑熊就到了。
一掌拍在他后背上,那人往前扑出去一米多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黑熊低头拱了他一下,那人翻了个身,嘴上全是血,眼睛闭着。
冯大志端枪瞄准,打了一枪,打在黑熊肩膀上。黑熊转过身,朝他冲过来。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回头一看,黑熊没追多远,停下来了,站在那个倒地的知青旁边,喘着粗气,眼睛盯着他们。
冯大志又开了一枪,这回没打中。黑熊吼了一声,转身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几个人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跑到那个倒地的知青跟前。
人已经不行了,后背上被拍得塌下去一块,嘴角淌着血,瞳孔散了。
冯大志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脖子,手重重地捶下额头。一个失去冷静和耐心的猎手,终究会付出血的代价。
这片原始、莽荒的森林就是个冷漠的裁判,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犯了错,都会被它公正地判罚,从不徇私,也不会偏袒。
“大张走了。”他红着眼圈哽咽。
几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说话。空气中飘着血腥味,还有黑熊身上那股腥骚气。
远处林子里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在喊着同伴,准备开餐。
他们把大张抬上独轮车,狍子也带回来,一边一个。
一只狍子一条人命。
车轮在落叶上滚,吱扭吱扭的,听得人心里直酸。
血迹从车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落叶上,落在草上,落在黑土上,一直滴到林子边上。
营地里的人看见独轮车推出来,看见车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件衣服,被血浸透了。
王天来赶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停在总队仓库旁边了,跟昨天那个并排摆着。
两块白布,两个人,两天。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具尸体,眼角不规律地跳动。
刘处长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很难看,“林子里这么凶险吗?”
王天来同样这么想,那个许一鸣为啥能天天打到猎物?
冯大志把经过说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报告。
王天来吐出口烟,忧郁的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你他妈的是跟我过不去啊!
森林沉默的矗立在那,像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不声不响。
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的影子投过来,长长的,黑黑的,像一只伸过来的手。
王天来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组织的狩猎队,两天,两条人命。
许一鸣被他关在总队那间土坯房里,手铐还没摘。
几百号知青看着呢,自己的脸被这片林子抽得啪啪响。
总场那边也瞒不住。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林子,看了很久。风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视线又落在冯大志身上。
出了错,总归要有人承担。
“冯大志,身为狩猎队队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我没……”冯大志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王天来,“总队,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王天来干脆不装了,沉着脸斥道:“你和许一鸣是好朋友,是不是想用这个法子逼着我放出他?”
“我怎么可能拿同志们的命做交易?”冯大志怒吼,猛回头指着队员,“他们都是参与者,我有没有徇私他们最清楚!”
王天来冰冷的目光扫过狩猎队,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没人在乎真相,大家都在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
“冯大志,你还想狡辩,两条人命就这样倒在你的私心上!”
王天来手臂一挥,大喊:“冯科长,把人给我押起来,先关在禁闭室!”
“王天来,你他妈的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不顾伤亡非要我们再进林子,出事了,反倒怪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