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交待你思想的罪行。”
“冯科长,我真的不反对组织的思想,尤其是现在,特别怀念组织,常常含着眼泪唱想念组织的歌。
我没有,你让我说什么?”
“没有?你真会演戏。”
冯爱国那双大金鱼眼眯成了一条缝,“你还是老实一点,少给我玩儿这一套!
实话告诉你,别说你小小的许一鸣,七八级的干部我都审过。”
他咬着嘴唇,狠狠地瞪过来,“快说!老实交待!”
“我没做过,说什么?”
许一鸣脸上露出一种不被人相信的痛苦表情。
“你这副可怜相装得蛮像。你欺负自己同志的时候,怎么那么凶呢?
哼,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别装洋蒜了,你再耍滑头也没有用。那首歌是不是你写的?”
许一鸣坚决不承认:“我根本没学过,怎么可能写歌?”
“那你想保护谁?你们还有多少人?”
许一鸣歪歪嘴,表示痛苦不堪,无可奈何。
冯爱国怒吼:“说!”
许一鸣沉默。
“狗日的,你是一点儿也不认账啊!几级的干部我都弄过,你算个什么东西!坦白交待才有出路。”
冯爱国喊得声嘶力竭。
于长有那边没什么进展,他这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条,还不足以钉死许一鸣。
门外,王天来和刘处长摇了摇头。王天来说:“这不行啊,得加大攻势。”
刘处长沉吟一会儿:“先不急,再熬他一阵,从别人那边打开突破口。”
王天来隔着窗户瞪了许一鸣一眼。这个家伙,还挺不好搞。
审讯忽然停了下来。
冯爱国不再提审,也没人搭理他。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好在每天上厕所的时候,还能到户外走几步。虽没有正式放风,但一天上几次厕所,也就等于放了风。
最难受的不是饥饿,而是单调寂寞。
整天关在这间小屋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没有书,跟猪圈里的猪一样,天天就是吃喝拉撒睡,闷得要发疯。
他和王德胜常常趴在窗户上,透过那四块厚木板的夹缝,观看外面的一切。
一看就是两三个钟头,像看电视一样——母鸡啄食,猪拱墙根的土坷垃,上厕所的男男女女,全都是他们长时间观察的目标。
如果能看见两只麻雀为了争一根树枝互相啄架,那就是最美妙的享受。
远方白云无声地悠悠飘过,小树在风沙中轻微晃动。
这些一墙之外的东西,格外迷人。
在甸子上溜达一会儿,纵情吼几声,使劲跑三十米,翻个腾空跟头……
都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丽憧憬。
日夜被关在这间厕所一样的小屋里,天天呼吸那陈旧的、夹着大量屁臭、汗臭、尿臊、二氧化碳的浊气,真羡慕外面的白云、小树、母鸡、黑猪。
小牢房东侧,能看见一条通往一大队的路。许一鸣老是注视着这条路,希望能看见一大队的人。
几天过去了,他谁也没看见。
忽然,一道火红的影子在草丛中闪过。许一鸣兴奋地吼了一声:“小红!”
火狐猛地站住,竖起耳朵往许一鸣这边看过来,激动得嘤嘤直叫。
它已经在这片营地小心翼翼地搜索了很久。
哨兵走过来,探头瞅了他一眼,见没什么情况又走开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小红!”许一鸣又吼了一声。
火狐这下确认了方向,飞快地奔跑过来,用爪子挠着墙壁,嘤嘤地叫。
“你进不来,老实坐那儿!”许一鸣隔着板缝低声说。
火狐坐好了,从那条小缝里看见了它苦苦寻找的人。
许一鸣心头一动——他不了解外界情况,可以让火狐传递消息。
他拿起纸笔写了一句话,把纸折起来,又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包好,顺着板缝塞出去。
“小红,把东西给喂你饭的人!”许一鸣抱着一线希望。
火狐歪头看着掉出来的东西,闻了闻,又抬头看向板缝后的许一鸣。
“走,叼回营地!”许一鸣压低声音。
火狐这下听明白了,叼起东西向着营地飞奔而去。
许一鸣激动得直握拳。
“你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了?”
王德胜看着许一鸣大喊大叫,摇了摇头。
许一鸣嘿嘿一笑,倒在铺上。
人一旦有了希望,日子就不那么难熬了。
夕阳把一支队的营地抹上一层金黄。
知青们刚在地里收完土豆回来,带着土,存到地窖里。
李娟也面容疲倦地从临时办公室里走出来——又是一天不停的盘问。
安亚楠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眼神对了一下。
李娟摇了摇头。
安亚楠点了点头。
一抹火红猛地窜到李娟脚下,晃着尾巴。
“小狐狸,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李娟高兴地蹲下来,抱住火狐。
火狐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她手上。
李娟一眼就认出来,是许一鸣衣服上的碎片。
她不动声色地握在手里,回到宿舍,进了厕所才打开布条——是许一鸣询问消息的纸条。
她捏着纸条,眼圈红了。
总算有了他的消息。
她赶紧拿起纸笔,把情况简略写上:“同学赵玉林说了,其他人不知。情况不妙。”
叠好,又用那块布包上,拍拍火狐的脑袋:“小红,你一定要把这个交到许一鸣手上。”
火狐吃点东西,喝点水,咬住布包,又奔向土牢。
李娟望着火狐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忽然一阵嘈杂声传来。
第168章 狩猎队的困境
“快找卫生员!有人受伤!”
冯大志和几个背着枪的知青从林子里跑出来,许一鸣的那架独轮车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知青。
鲜红的血在路上淌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卫生员李敏芝背着药箱跑过来的时候,那辆独轮车已经停在营地中间了。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伤员的脖子,手指按在皮肤上停了几秒钟,摇了摇头。“人没了。”
周围一下子静了。
风从林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落叶腐烂的气息。
冯大志站在独轮车旁边,手上还沾着血,低着头不说话。
几个跟着进林子的知青脸色煞白,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靠在墙上,腿在发抖。
祖刚从人群中挤进来,看了一眼车上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又看了一眼冯大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说话。陈卫东站在后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女知青们远远看着,虽然不熟但也感同身受,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了。
李娟看见车上的血,看见那个已经不行了的人,叹了口气。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是一鸣在……”
话说了一半,不敢再说。
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又有人接了一句:“要是一鸣在,绝不会出这种事。”
这回声音更小。但听见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像一群苍蝇围着什么腐烂的东西打转。
“他一个人天天进林子,从来没出过事。”
“人家知道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知道什么时候该撤什么时候该打。”
“这群人连野猪都没见过几回,就敢往里闯?”
安亚楠站在人群外头,听见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眼总队方向,嘴角微翘。
王天来骑着大青马赶来。
他从马上跳下来,脸色铁青,大步走到人群中间,看了一眼车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知青。
“怎么回事?”
冯大志站出来了:“总队长,我们进林子,碰上一头很大的野猪。
第一枪没打中要害,野猪疯了般冲过来,小刘躲不及,被獠牙豁开了大腿。”
王天来盯着他:“谁带的队?”
冯大志说:“我。”
王天来看了他几秒钟,又把目光移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脸别到一边去,有人跟他对视了一眼又赶紧移开。
王天来的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他心里清楚,这支狩猎队是他自己张罗的,出了事责任必定落在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