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含着眼泪大声重复了一遍。
柯玉舟脸色一变,这小子胆大包天,他当即令人把他捆起来,押送总队。
关到总队后,他开始后悔了,动不动就哭,裹着棉被发呆……
胡建设腆缩着脖子,老农民一样把双手对插在棉袄袖里。
据他说,无意中从收音机中听到一段歌曲。那优美的女高音让他着了迷。
他只凭信号传递过来的声音就疯狂爱上那女高音,每天都在搜那个神秘信号,工资都用来买电池。
直到被人举报偷听电台。
吃早饭了。
哨兵老杨端着一盆大碴子进来。
上面洒了点咸菜汤。
许一鸣看着出去又锁上门的哨兵翻个白眼,没有碗。
他看了会,只好把头伸进盆沿,嘴贴着盆,用戴铐子的双手捏住筷子,一下一下往嘴里拨拉着吃。
双手被铐在一起,干什么都得两胳膊一起动作,不习惯,很有点笨。
哨兵老杨从小窗户注视着他吃饭的样子,眼神里涌出无限同情。
他这些天吃的肉都是许一鸣打的,心里十分的不落忍。
他想了想,去找冯爱国说情,“冯科长,许一鸣的铐子是不是可以解开了?”
冯爱国抬头瞥了他一眼,“老杨,你能打着野猪吗?”
老杨摇头,“打不着。”
“狼呢?”
“打不着。”
“黑熊呢?”
“更打不着了。”
“他能。”
老杨愣了愣,“那不是有枪吗!”
冯爱国翻了个白眼,“你也有枪。”
老杨挠挠头,转身出去。
“蠢货!”
冯爱国看着他的背影骂了句。
白天,趴到窗户上来观看犯人的越来越多,哨兵根本拦不住。
许一鸣不愿猴子一样被人观赏,头上蒙着衣服躺着。
……
第165章 重压之下
可他从衣襟缝隙中观察到,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一大队的知青。
一大队的人哪去了?
这时,他才理解了动物园的狮子老虎为什么总爱躺着睡觉,不理睬游客的挑逗。
陷在囹圄中,只能用这个姿势保卫尊严,不使自己身体变成娱乐品。
深陷抑郁情绪的患者,会对一切都丧失热情。
常人看来再简单的事,对他们来说会变得无比困难,比如进食和睡眠,因为他们找不到这些事情的意义,生活本身已失去了意义。
窗户上的木板缝隙中间,时不时有往里窥视的眼睛,晃动着人头。
“哪个是许一鸣呀?”
“可能躺着的那个。”
“听说逮他时,狂着呢。”
“这家伙有点尿儿,敢去林子里打野猪。”
“有枪我也敢。”
“那总队招募猎手你为啥不去?”
“那里还有大老虎呢,我这小胳膊小腿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许一鸣听着他们的话怀念起自己的那把枪,也不知道它落入谁的手中?
有没有定期保养?
午饭后,许一鸣被叫到冯爱国办公室。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
许一鸣点点头。
“说说吧。”
许一鸣想了想,说:“来北大荒后,由于不注意思想作风,犯了许多错误……”
“啪!”
冯爱国拍了一下桌子,圆眼凶狠的瞪着他:“是非常严重的错误,不要避重就轻!”
许一鸣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有多严重?”
冯爱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缕寒光。
“你小子还这么猖狂!告诉你,这次可不是小打小闹,你不老实就甭想出去。
组织的政策是重证据,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如果调查出来,你就没了宽大的机会。”
“冯科长!”
许一鸣尽量压下心头那团火,恳切地说:“分清好坏是当前的首要问题,我虽有错误,可并不是坏人呀。”
冯爱国大声骂道:“你许一鸣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
许一鸣依旧客气地说:“冯科长,您不要偏听偏信啊!”
“你认不认错?”
“我又没做坏事,你让我交待什么呢?”
他腾地站起,皱着黄瓜鼻子恶狠狠地问:“球毛的,我问你,为什么替冯敏家里人抱怨?”
许一鸣惊了一下,他给冯敏回信,只有李娟和冯敏知道,这事是谁泄露的?
“说啊,你到底是在为谁鸣不平?”
“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是你理解错了,不信的话你可以把信拿来对质。”
“哼,你小子还在狡辩,等你看到信时就没有机会了。”
“我写得什么我知道,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你就是个别有用心的臭流氓!”
“是你想的龌龊。”
“住口!总部指示:严禁新来的知青谈恋爱,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你是这个态度,永远不会得到宽大处理。”
“我说了,是无意的,场里很多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和他们的性质不一样。”
许一鸣额头绷了蹦,心尖扑扑乱跳。
过去看的布告上,听这些东西确实是常见的一条错误。
冯爱国严肃说:“你除了有流氓倾向,还有很多严重的问题。
许一鸣原来以为就是打架之类的事,满不在乎,可流氓扣在身上,名声可就臭大街了。
想想就觉得胸口里塞了一堆死老鼠,又腻味,又惶恐。
“你回去考虑考虑吧!”
冯爱国观察着许一鸣的表情,感觉他快要崩了。
递过纸笔严厉地说:“听着,老老实实地交待你的问题,不许写别的。”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决定试一次,没准自己误会他们了。
被带回土牢,他坐下就很认真的写道:“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也是一个没有了尊严的人。
这给我带来了强烈的恐慌和干渴,促使着我从生活里获取一些什么,用那些什么来弥补我的缺失,换回我的尊严。
可事实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在他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我期待成为一个新的人,来取代旧的自己,但到头来,我的缺憾根本就没能弥补,因为我压根就是朝着错误的道路前进的……”
写到手腕疼都没停下。
有一点很清楚,他之前的生活方式里,一定有什么是不正确的。
刘建设、王德胜看着癫狂的许一鸣撇撇嘴,见他这么亢奋觉得他的事肯定有了着落。
再想想自己的事又开始犯愁。
不提问,盼着提问,提问了,又惶惶然六神无主。
天天蓬头垢面,真跟小人书上的囚徒一样,情绪非常非常低落。
像匹迷路的马一般,总会有这一天的,熬不熬得过去都是它的命。
第二天。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木板缝,射进屋内细细一缕光线。
这给小牢房带来了光明和一丝暖意。
许一鸣躺在铺上琢磨,自己一直谨言慎行,可前身在学校、来这里之后可没少抱怨,这些东西很可能被翻出来。
所以,当冯爱国说起那封信和日记,许一鸣就明白,这些人是真心想处理他。
人只能为自己说出来的话道歉,不能为自己的想法赔罪。
这时,哨兵喊刘建设出去,不一会儿功夫,刘建设喜气洋洋回来。
“喂,许一鸣,我要放出去了。”
许一鸣看他一眼,这孩子皮肤很黑。他抓起笔,急得写了四五份检查,还让他帮忙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