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她的话,她自己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脸还是红的,两手紧紧捏着膝盖。
没人知道,这位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常常趴在别人宿舍外头听里面的说话声。
然后去找领导汇报,只是想入党。
她做梦都想入党,想着能早一天站在党旗下举起拳头。这样做,党就能看见她的忠心。
她扭过头严肃地看着冯敏,“大家都发言了,揭发了许一鸣不少问题。你天天许大哥长,许大哥短的,也该说说了。”
冯敏没想到和她年龄相仿,平时关系不错的好友会突然向她挥刀。
她不知说什么好,结巴了半天:“许一鸣同志杀了很多野猪、狍子、鹿,是不是犯错了?”
她的话一出口,许多人的脸红了。这些人哪个没吃过他打的猎物。
于长有看了冯敏一眼没表态。这个女孩的身份特殊,差不多就行。
会开了一整天,翻来覆去的就那么点事,于长有腻歪,大家也腻歪。
散会后,于长有把李娟叫到临时指挥部。
“李娟呀,组织上号召大家揭发许一鸣,并不是要整谁,而是为了把他的问题搞清楚。
你不但应该支持广大群众揭发,自己也应该积极揭发,你是位很优秀的同志,可不要在这件事上摔跟头哇。”
李娟很诚恳地说:“我知道的话,肯定揭发。”
于长有笑了笑说:“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关系很密切嘛!包庇也是罪啊!”
“我们是同学、发小不假,可他和男生们在一起,我和女生一起,平时接触的不多。”
于长有的脸一板,把一个红色日记本推给她,说:“你看,许一鸣在日记里可是经常提到你!”
李娟惊讶地拿过日记本翻开,看见一行潦草的字迹:
“今天李娟又帮我洗衣服,她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像我妈又像我大嫂,但她比她们好看……”
李娟扑哧一声笑出来,这是他们刚来时许一鸣写的,自己有那么老吗?
于长有盯着李娟:“你要觉悟哇。一般关系,他能说出这种话吗?
一般关系,他能觉得你像他妈吗?”
李娟低着头咬了咬牙,恼火又甜蜜,这个小混蛋把自己和他最亲的人放一起,可自己又那么老吗?
于长有的眼睛里闪着严厉的光,嘴角上却挂着亲切的微笑,像烧饼吊在驴腚上,极不和谐。
“小李呀,以你的表现今年完全可以评选先进,但是……”
他用手指指脑袋说:“你脑壳里少了一根斗争的弦。”
李娟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的脑子里从没生过背叛那根筋。
于长有眉头紧锁,又温声劝道:“小李啊,你可是光荣的工人阶级后代,一定要听组织的话。”
李娟看了眼于长有,他眼神里的虚伪和恶毒,就像患病的人身上的臭味,根本藏不住。
她既不迎合,也不装假,直不愣叽地说:
“我确实不知道许一鸣的问题,我们是一起长大,但从没聊过其他问题。这次我也没和他联系过。”
于长有脸上的横肉颤了颤:“你的态度一定要端正。”
李娟回怼:“那也不能昧着良心瞎说呀!”
于长有面带愠色,默无声地注视这个火辣利落的哈尔滨姑娘。
“你见过许一鸣和冯敏在一起吗?”
“看过。”
“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他有没有打听省里的事?”
李娟一愣,“他去哪打听?”
“他给冯敏的信是不是你送过去的?”
“是呀,我还看了呢,就是告诉她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于长有满脸痛惜地说:“你这个同志还有没有一点斗争观念?
他那封信非常不正常,非常恶毒。
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许一鸣决不单纯是打架问题。
组织上是相信你的,希望你能跟他划清界限。
说实话,我们都很为你着急啊!
听说你现在还有一些情绪,是不是?
不要斤斤计较领导的态度,领导批评、关押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不想看到你们摔跟头。
要相信组织,可不能有什么情绪噢!”
李娟含着眼泪“嗯”了一声。
于长有以为她幡然醒悟呢,笑说:“回去整理好材料,我希望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
李娟红着眼睛出了屋。
她是心疼得直哭,心疼许一鸣被他们这么整。
第164章 害怕
晚上,冯敏来到李娟的宿舍,哭了。李娟安慰道:“你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就不说,反正得实事求是。”
“许大哥除了苏玉昆的事,哪有什么错?”
冯敏越想越伤心,在她眼里——许一鸣乐观、幽默、歌唱得好还有本事,哪做过什么坏事?
李娟被冯敏这么一哭,也是眼圈泛红。“有罪没罪还不是人家一句话。”
冯敏四处看了看,碰了下她。
李娟心领神会,压低声音说。
“你也小心点那个李亚珍,再想想平时说过什么?”
冯敏摇头,“我已经想过了,没说什么。”
“那就好!”
李娟叹了口气,人性的恶此时全部释放出来。
“我给你的那封信呢?”
“被我放起来了。”
“你给别人看过?”
“没有啊。”
“那你回去找找还有没有?”
冯敏快步出去,过了会又回来,“奇怪,就那封信找不到了!”
李娟咬了咬牙,肯定是李亚珍干的。
“于长有拿着那封信指控鸣子。”
冯敏的脸色一白,转瞬间又柳眉倒竖,“有人偷了那封信!”
“谁?”
“李亚珍!”
李娟猜也是她,“为预防万一,我得把自己的日记全部烧掉。”
冯敏咬了咬牙,“我的也烧!”
她们插上门,放下窗帘。
于丽站在门旁放哨,冯敏帮助一页一页撕日记,李娟往火盆子里扔。
火苗跳跃着,黑蝶似的纸灰随着热空气缓缓飘扬。
冯敏的眼泪一串往下掉,这厚厚的两大本日记,记载着一个知识青年在北大荒的战斗生活。
在荒原上,她写下了第一次看见荒原狼的情景。
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她描述了一垄地的极限。
无论在荒原大地上,还是在凶险沼泽中,无论干活儿多累,事情多忙,她总要挤出一点儿时间写几句,其中有不少是缩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成的。
火苗活泼地跳跃着,两个姑娘表情沉重,黯然无语。
为了避免冒烟,被人发现,她们十几页十几页地烧,整整用了一晚上。
那知青生活的各种记载,近乎残酷的自我批评全变成了灰烬。
她们必须学着接受自己的束手无策和无能为力,也必须明白世界就是有不如自己心中所想的一面,且这一面一直存在。
临到后来,她们也不害怕了,边烧边轻轻唱。
抬头望见北斗星……
渐渐伤感起来,三个人泪流满面。
土牢。
哨兵规定:一天解一次大便,早中晚三次小便,吃饭喝水都要适应这个上厕所频率,否则不给开门。
他们省事了,许一鸣三人的生理活动却被定时定量。
三人里,惟有许一鸣戴着手铐,日日夜夜戴着,上厕所也不给摘。
小便自己还可以,大便最后一道工序可没办法了,实在够不着。
得靠王德发帮忙代劳。
王德发是这样给抓进来的:他因长期受组长的欺负,几次告到大队里。
组长怀恨在心,纠集几个同伙把他打了一顿。
他忍无可忍,跑到大队要求调班。
又撞墙,又打滚,又砸暖瓶,哭闹不休。柯玉舟劝他回去,他说宁肯进监狱也不回组里。
他实在受不了。
他要柯玉舟把他送监狱去。
柯玉舟不理他,他就说:“大队长,你把我抓起来吧!”
柯玉舟无语地问:“你说什么了?”
柯玉舟震惊,他怕听错了,又特地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