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昆的举报信,王元义的佐证,还有那些不知道谁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在这个莽荒的年月,哪需要什么证据?一张纸,几行字,就能定一个人的罪。
他想起安亚楠说过的话——运动一来,谁有把柄谁就跑不了。现在他不是有把柄,他是被人硬塞了个把柄。
外头的情况他不知道。
安亚楠怎么样了?
林玉蓉怎么样了?
李娟、祖刚、陈卫东他们,是不是也在着急?
没人告诉他,他也问不着。
哨兵在外头站着,背着枪,不说话。
心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王天来的脸,一会儿想到苏玉昆的笑,一会儿又想到林玉蓉站在仓库门口递绿豆汤的样子。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越搅越乱,理不出个头绪。
他翻了个身,手铐又哗啦响了一声。
刘建设还在哼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没停。王德胜不捶墙了,开始在苇子上翻来翻去,苇子被压得沙沙响,像有人在里头搅和。
许一鸣盯着屋顶。屋顶的蜘蛛网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一团一团的,挂在梁上,风吹进来就晃晃悠悠地飘。
第162章 搜查
他想起火狐,不知道它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蹲在仓库门口等着他。
外头那盏马灯还亮着,黄惨惨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上,像一根绷直的线。
他把目光从那道光上收回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在林子里趴着等猎物时那样,把呼吸放慢,把心跳放稳。
可今晚不管用。心还是跳得快,脑子里还是乱的。他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
黑暗里,刘建设又哼了一声,长长的,像哭。
第二天一早,于长有就带着四个保卫干事开进了一大队营地。
他们气势汹汹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手里拎着绳子和麻袋。
安亚楠听见动静走出宿舍,“于总队,你这是……”
于长有扯了扯嘴角,“安队长,许一鸣的宿舍在哪?”
安亚楠的心里咯噔一下。事情正向自己预估的方向走去。
她指了指那间宿舍。
两个保卫干事大步过去。
于长有盯着她的脸追问:“听说他长年住在仓库里?”
安亚楠又指了指仓库。
两名干事大踏步向仓库走去。
安亚楠扫眼他们的背影,瞬间换上一副笑容,“于总队,许一鸣的事犯得有多大啊?”
于长有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安亚楠,不紧不慢地向仓库走去,“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事不小。”
安亚楠赔着笑,跟着他的脚步小心问:“许一鸣除了打猎和苏玉昆发生争执,没做过什么吧?”
“哼哼,武装威胁同志和争执可是两个概念,还有编写宣扬个人的歌曲,对老人家不忠诚,这是很严重的思想问题……”
于长有很随意地就给许一鸣冠上很多虚无缥缈的罪名。
安亚楠心头一沉,王天来的报复还是来了,而且如她所想,根本没给许一鸣留机会。
“于总队,许一鸣哪会写歌,他连谱都不认识。”
于长有斜眼看着安亚楠,“安队长对许一鸣很了解?”
安亚楠笑说:“他在我们队里三年了,不止我熟,大家都熟。”
“知人知面不知心,安队长的眼睛可要擦亮点,别被人蒙蔽了!”
于长有看似不经意地说。
安亚楠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营地里的人正在吃早饭,看见这阵势,都呆愣地看着。
祖刚手里拿着窝头从伙房里跑出来,看见于长有带人直奔许一鸣的仓库,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土。
他跑过去,被一个保卫干事推开了。“靠边站,执行公务。”
李娟从伙房跑出来,看见那些人进了仓库,脸一下子白了。
她冲过去,被两个干事拦住。
她挣了几下,没挣开。急得直喊:“你们干什么?那是许一鸣的东西!”
没人理她。
仓库的门大敞着,于长有站在门口指挥,两个干事进去翻东西。
衣服、鞋子、鱼钩、鱼线、几本书、一个铁盒子——全被翻出来,摊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看。
那个铁盒子被撬开了,里头是几封家信和一张照片,干事拿起来看了看,递给于长有。
于长有翻了翻,把信揣进自己兜里,照片扔在地上。
李娟看见那张照片被踩了一脚,眼泪一下就流出来,那是他们俩刚来北大荒时,戴着大红花照的。
火狐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仓库,蹲在许一鸣那卷铺盖旁边,浑身的毛都炸着,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一个干事伸手去拽铺盖,火狐窜上去咬住了他的裤腿,那干事甩了两下没甩掉。
另一个干事一脚踢过来,火狐松开嘴,跳开了,又蹲回铺盖旁边。
于长有皱了皱眉,指着火狐说:“把这畜生弄出去。”
两个干事拿着棍子去赶,火狐躲了两下,还是不走,蹲在那儿,眼睛盯着于长有,喉咙里的呜呜声更大了。
一个干事用棍子捅它,它跳起来躲开了,又落回原处,还是蹲在铺盖旁边。
李娟在外面喊:“小红!过来!”
火狐听见她的声音,耳朵转了一下,守着铺盖没动。
于长有不耐烦了,转身从干事身上拿过步枪。他端起来,拉动枪栓,对着火狐。
李娟尖叫了一声:“不要!”
火狐眼睛眯着盯住于长有,似是记住了他。
于长有扣动扳机。枪声在仓库里轰鸣,震得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火狐在那之前已经跳开了,子弹打在它刚才蹲着的地方,地上溅起一团土。
它落在两步远的地方,抖了抖身上的灰,眼神怪异的看着于长有。
“小红,快出来!”
李娟哽咽大喊,火狐可是救过许一鸣的命,被打死了他会疯的。
于长有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又瞄准,再扣扳机。
火狐又躲开了,这次跳得更远,蹲在门口,眯着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两枪都没打中,于长有的手在抖,枪口晃得厉害。
旁边几个干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狐狸尤其在民间有着极特殊的地位,与很多传说都有很大关系。
祖刚在外面看着,嘴角动了一下,火狐还是那只神奇的小狐狸。
李娟抹了把眼泪,搂住火狐在它耳边小声说,“快跑,去找许一鸣。”
火狐拧过头,疑惑地看着李娟。
李娟被它看得心里直发毛,许一鸣说火狐能听懂人话是真的。可现在看它不仅能听得懂话,连神情也像人。
“快跑,去找他!”
火狐又看了眼许一鸣的行李和于长有等人,飞快蹿出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于长有铁青着脸,冲干事们喊了一句:“愣着干什么?继续搜!”
干事们的手轻了,只是随手翻了翻就把行李恢复原状。
于长有讪讪地挥挥手,大声道:“所有人集合,开会!”
李娟站在仓库门口,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子也不知道。
林玉蓉站在人群后面,眼泪不停地流。
祖刚把那个掉在地上的窝头捡起来,攥在手里,攥成了碎渣,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蚂蚁围上来了。
第163章 威逼利诱
陈卫东站在远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于长有他们。
冯大志蹲在地上抽着烟,一声不吭。
于长有读了一堆文件,并在会上宣布:总部指示,许一鸣的问题严重,是重点专案之一。
会场上鸦雀无声,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提意见行,现在有人扒墙角偷听的风气不好,有什么事光明正大的探讨!”
于丽扫眼一个新来的女知青说。
一大队的知青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
李亚珍感受到了于丽的眼神,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大声道:“卑鄙!可耻!这种人就是队伍里的蛀虫,就应该揪出来!”
旁边几个人看了她一眼,有人点头,有人撇嘴窃笑。
刘圆圆小声跟薛慧说:“她倒气得不轻。”
薛慧撇了撇嘴,“贼喊捉贼呗。”
李亚珍扫过众人脸上的表情,更加激动,“背后听人说话,偷偷摸摸递材料,这算什么本事?
有意见当面提,背后搞小动作,不是光明正大的人!”
她说得义愤填膺,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眶都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会场上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嗡嗡的低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