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亚楠看着她,想了想,说:“你去找林玉蓉。”
李娟愣了一下。
“让林玉蓉去找苏玉昆,他是举报许一鸣的正主。
只要他松口,说那不是迫害,是误会,王天来手里的材料就少了最重的一条。”
李娟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站住,总感觉哪里不妥。“大队长,这事儿……”
“去吧。”安亚楠揉揉额头,说:“我暂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
李娟找到林玉蓉的时候,她正坐在铺盖边上,手里捏着手绢抹眼泪。
夕阳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
李娟把安亚楠的话说了一遍。
“我去找他!”
林玉蓉听完没犹豫,连一秒钟都没有,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娟跟在后头。
苏玉昆的宿舍亮着灯。
林玉蓉敲开门,见他坐在铺盖上仰着头琢磨事。
听见门响,苏玉昆拧头看见林玉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惊喜地笑了。
“玉蓉,你怎么来了?”
宿舍里的其他人也看向林玉蓉。
林玉蓉站在门口,说:“苏玉昆,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一件事。”
苏玉昆笑容满面的出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跟着她走到宿舍后面。
他歪着头故作潇洒地看着她:“玉蓉,什么事?”
林玉蓉恳求道:“苏玉昆,我求你撤回那些告许一鸣的材料,我们都是一个大队的同志,有什么误会面对面说清楚好不好?”
苏玉昆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盯着林玉蓉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又翘起来。
“撤回材料?玉蓉,你知道那些材料交上去之后,可不是说撤就能撤的。”
林玉蓉双手合十,柔声相求:“只要你说是误会,王队长那边就好办了。”
苏玉昆沉默了好一会,抬起头,看着林玉蓉。
“撤回材料,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林玉蓉看着他的眼神心尖一颤。
苏玉昆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你跟我好。只要你跟我好,许一鸣的事,我去说,保证他没事。”
林玉蓉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双纤细的手捏着衣角,捏得紧紧的,像要把那块布捏碎了。
苏玉昆看着她,没有催促,嘴角带着笑,他喜欢这种感觉。
林玉蓉的眼泪在眼眶里转,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苏玉昆是趁人之危,可是许一鸣被关在那个黑屋子里,前途未卜……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一个巴掌从她身后扇过来,狠狠地扇在苏玉昆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苏玉昆被打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脸上立刻红了一片,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来人。
李娟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苏玉昆的鼻子,声音都在抖:“苏玉昆,你这个臭流氓!”
苏玉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娟又一巴掌扇过来,这回他躲了一下,没打实,但还是擦着脸过去的,火辣辣的疼。
林玉蓉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拉住李娟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李娟,别……”
李娟转过头看她一眼,眼睛里的火还没灭,拉着她转身就走。
林玉蓉脑子更乱,急声说:“李娟,一鸣的事怎么办?”
李娟不吱声,一直走。
苏玉昆站在那,双眼喷火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161章 后怕
他揉揉脸,低声骂了几句,拉开门回去了。
李娟拉着她的手一直走,直到远离苏玉昆的宿舍,才转回头看着她说:“玉蓉,你听着,你要是为了救许一鸣答应他这种事……
许一鸣知道了,一是杀了他,然后偿命,二是自己窝囊死!”
林玉蓉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李娟坚决地说:“那也不能用这个办法。”
林玉蓉想了会长叹一声,“李娟,我刚才也有些蒙,现在想来你是对的。他那么刚强的性格……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听天由命吧,判就判吧,大不了多给他送点吃的,出来了,还是一条好汉。”
“他有着知青的身份,应该不会处罚那么重吧?”
“平时不会,但这种非常时刻——可能会从严处理!”
李娟的感觉很不好!
林玉蓉也在时代的浪潮中浮沉,冷静下来,很快就能想到这其中的凶险。
“是啊,听天由命吧,无论结局怎样,我都等他!”
李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和自己想一块去了。
两人回到营地,李娟去跟安亚楠汇报结果。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安亚楠听了李娟的转述,沉默了很久。“也就是说,苏玉昆这边彻底没缓了?”
“当他有那个想法的时候就没缓了,如果林玉蓉那么做了,一旦许一鸣知道真相,这件事将彻底失控,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觉得王天来、刘处长、苏玉昆,他们的结局会怎样?”
安亚楠只觉得脊背发凉,一个能搏杀黑熊、豹子、狼群的猎人想要报复他们……
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那自己呢?
“李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李娟点了点头,想说什么,看见安亚楠的脸色又咽回去,转身往外走。
安亚楠又叫住李娟,嘱咐一句:“李娟,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说了,包括一鸣那里。”
李娟点头,“我知道了。”
她刚才就想说这个事,相比林玉蓉,她更希望许一鸣和安亚楠走到一起。
林玉蓉是南方姑娘,还有一点——她太漂亮,招风!
安亚楠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宿舍里,脑海里揣测着许一鸣的事。
如果自己是王天来,想要整一个人,要么不弄,要弄就一定弄到底,不留后患。
特别是许一鸣这种人,一身的本事,在林子里杀野猪杀狼,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人,要么不整,整就要整死,否则,他能放过你?
越想越烦!
她叹了口气,又安慰自己,王天来应该不会这么想。
窗外月光,白白的落在地上,像一摊水。
总队那间临时牢房的灯还亮着,从远处看,像一只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片荒原。
黑暗包围着许一鸣。
刘建设在睡梦中,不时呻吟几声。
他白天一声不吭,到晚上,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神经质地叫唤。
王德胜受他影响,也一下一下地捶打着墙壁。
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又像是在发泄什么。
墙壁是土的,捶上去闷响,墙皮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苇子上,沙沙的。
许一鸣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手铐硌在腰上,凉冰冰的,动一下它就响一声,哗啦哗啦的,像是在提醒他——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铐着的。
他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坐起来了。手铐的链条在铁环上滑了一下,哗啦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两位,别折腾了,睡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小屋子里,他们都能听清楚。
刘建设的哼哼声停了一瞬,又继续了,跟没听见一样。
王德胜的拳头倒是停了,但只停了几秒钟,又捶上了,咚咚咚,比刚才还使劲。
许一鸣又说了一遍:“睡吧,明天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这回刘建设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倒是睡得着。你又不是冤枉的。”
王德胜在黑暗中接了一句,声音冷冰冰的:“你是真犯事进来的,我们是被冤枉的。”
许一鸣想反驳,一想只有自己戴着铐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看着黑暗中那两个人影,一个缩成一团,一个盘腿坐着,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他们觉得自己冤枉,觉得戴着手铐的许一鸣才是真正的罪犯,是罪有应得。
他们跟他关在一起,是一种委屈,是一种不公。
许一鸣没再说话,躺回去了。
苇子在身下沙沙响,手铐哗啦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的土腥味又钻进鼻子里,潮乎乎的,让人恶心。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想事情。
王天来手里那沓材料,不知道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