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解释说:“弹簧不好造。生铁太脆,熟铁太软,得用钢丝才行。但用钢丝造弹簧,费时费力,造出来剪子价钱就贵。用簧片也一样,得用钢片或者铜片。”
“没弹簧也行吧,用的时候没那么方便而已,”徐来问道,“多少钱?”
铁匠回答:“不要钱,定钱我也退还。秀才相公能否告知,这剪子你拿去作甚?”
铁匠的心思很好猜。
他感觉桑剪有大用,今后肯定能热卖,广州有很多农户种植桑树和荔枝。而桑树和荔枝,每年都需要修枝,这种剪刀省时又省力。
但该怎么推广呢?
农民不知道有这玩意儿啊。
等很多农民都知道了,其他铁铺早就可以仿造,这位铁匠很难第一时间赚更多钱。
徐来看在不收钱的份上,笑着说道:“官府很快就要推广,你提前多造些不会错。到那个时候,别的铁铺得慢慢打造,你却可以直接卖成品。”
铁匠还想知道很多:“哪个衙门推广?”
“不必多问,信不信由你,”徐来问道,“这种剪子,若卖给农民,一把多少钱?”
铁匠回答说:“这是新东西,我现在还不熟。等手熟了,就能造得更快。一把……可能卖五六十文。”
“告辞!”
徐来抄起剪刀就走。
梁文肃迷迷糊糊跟随,很快来到郊外江边。
徐来手里拿着剪刀,对准灌木咔咔乱剪。
“此真神物也!”
梁文肃看得瞠目结舌,随即又言:“可惜太容易仿造,不管运去哪里,都只能赚一时快钱,很难做长久生意。而且到了陌生地方,还不容易出手,因为农户没见过。卖给当地商贾,他们也会迟疑,怕很快被人仿造去。”
剪刀的发展比想象中更迟缓。
一直到唐代,都还在使用交股剪。
直至五代时期,才出现后世最常用的支轴剪。
现在是北宋中期,交股剪和支轴剪并用。还没人利用杠杆原理,把握柄变长,把剪刃变短,造出可以剪粗枝的剪刀。
那玩意儿要到南宋才出现。
徐来告别梁文肃,一路走到官衙区,轻车熟路前往经略司内衙门房处。
“我是州学生徐来,有事求见余相公。”徐来对门子说。
门子估计知道他是余靖收的弟子,当即热情接待不说,没收贿赂就跑去通报。
不多时,徐来被领进一处厅堂。
“学生徐来,拜见先生!”徐来上前作揖。
余靖正在批阅公文,头也不抬地说道:“坐吧。”
“谢先生!”
徐来坐着慢慢等。
又过一阵,余靖才放下毛笔问:“今日寻我何事?”
徐来说道:“学生有利国利民之物献上。”
余靖笑道:“我还以为你把《孟子刍议》拿来了。是什么利国利民之物?”
徐来把剪刀呈上去:“学生家里有大半亩桑田,每年夏秋两季,父兄都要修理桑枝。斧劈刀削,甚是费力。学生就想造一种剪刀,以缓解父兄之辛劳。”
余靖接过剪刀看了又看:“此剪并无特殊之处,只不过握柄极长、剪刃极短。这样就能剪断粗枝?”
“先生可去西园试剪,”徐来补充道,“它可以剪桑树,也可以剪果树、茶树、花木。农夫若得此物,必事半功倍也。士人若得此物,修理花木也更雅致。”
余靖笑着说:“若你所言属实,确实利国利民,那就去西园试试剪吧。”
师生二人,结伴朝西园走去,那里遍地是花草树木。
余靖身体其实还行,他说话虽慢,走起路来却挺快。
来到西园,徐来拉下一截树枝,余靖使着剪刀发力。
咔嚓。
树枝应声而断。
余靖再次仔细端详剪刀,似乎想要搞明白,这玩意儿为啥能剪断粗枝。
徐来引导说:“先生如果丢了钥匙,想换一把新锁。是徒手把旧锁扯下,还是用铁棍将旧锁撬掉?”
“自是用铁棍撬锁。”余靖不假思索。
徐来继续问:“为何用铁棍撬锁,比用手扯下来更省力?”
“当然更省……”
余靖说到一半,又把话咽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讲不明白,顶多只能来一句“想当然耳”。
徐来撒腿跑去捡小石子,又把刚才剪下的树枝当撬棍:“石子是锁,树枝为铁棍,学生的手且称作支点。支点离石子越近,是不是就越省力?”
这种属于日常现象,余靖点头说道:“支点离石子越远就越费力。”
徐来提醒道:“剪刀像不像两把交叉起来的撬棍?其交叉的地方,就是支点。”
余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老爷子可不止读儒经,他兴趣爱好广泛着呢,乱七八糟啥东西都琢磨,当即拉着徐来研究杠杆。
徐来陪着他瞎折腾呗,蹲在地上画图,把力臂等概念也讲出来。
尤其是杠杆原理的公式,挠得余靖心里直痒痒,可惜公务繁忙没时间做实验去验证。
等得空了再说。
徐来把话题撤回剪刀:“先生,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给桑树夏伐了。此时正是推广桑剪的最佳时机。”
余靖考教道:“如何推广?”
徐来说道:“打造一二十把桑剪,派人给全广东的知州送去。再让知州们打造桑剪,送给辖内的县令们。县令再做一些桑剪,送给本县的耆户长。耆户长愿意用桑剪,普通农户自然效仿。”
“此法可行,且不费钱。”余靖颇为欣慰。
徐来扶着余靖回厅堂,即将走出西园的时候,他开始上眼药了:“先生,有一事学生不得不讲,事关余家小娘子的名节。”
“嗯?”
余靖猛然转头,昏花老眼变得凌厉起来。
徐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前几日,同窗们得了勘察水利的奖赏,便相约去喝酒庆祝。正巧碰到施通判家的公子,一言不合就打起来。学生问施大郎,为何听到徐来二字便动怒。施大郎竟然当众吼叫,说是他先相中余家六娘子,问我凭什么要跟他抢。”
余靖沉默许久才问:“有旁人听见吗?”
“不知,当时众人已打作一团。”徐来实话实说。
余靖说道:“我知道了。”
徐来还在继续:“本来学生不该多言,但施通判的名声实在太……广州坊间还给施通判起了两个诨号。一个是锣鼓通判,一个是扒皮通判。若余小娘子跟施大郎扯上关系,实在是有损她的名节。”
余靖知道锣鼓通判指什么,于是问道:“为何叫扒皮通判?”
徐来说道:“广州城内外的一些杂项商税,历来由通判厅直接收取。施通判来了以后,杂派日增,商户苦不堪言,遂有扒皮通判一说。而且……”
“而且什么?”余靖问道。
徐来低声道:“而且坊间流传,说施通判如此大胆,是因为有余相公护着。先生若是不信,可派幕僚去坊间打听。”
徐来说的这些话,九真一假。
余靖除了国事之外,最在乎的就是自身清誉,以及他的小女儿翩翩。
施家父子,要在广州混不下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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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6【最惨的一届科举】
通判厅后宅。
一方砚台飞出去,施大郎慌忙闪避,惊慌呼喊:“爹,这东西能砸死人的。”
“就是要砸死你这狗东西!”
施珣已然怒不可遏,走过去一脚把儿子踹翻:“你想害死我吗?国丧期间……”他猛地压低声音,“国丧期间,你竟敢出去偷偷喝酒!”
施过庭捂着痛处,辩解道:“又没去酒肆妓院,在李二郎家偷偷喝的,孩儿不会傻到让旁人知晓。”
施珣肺都快气炸了:“不让旁人知晓?你刚回来,我就闻到一股酒味,你当旁人没有鼻子?”
施过庭不敢再狡辩,转而说道:“爹,那天打我的士子,我又打听到两人姓名。”
“他们就该当场打死你!”施珣暴怒。
施过庭说道:“爹,我想出一个法子,定叫梁、丁二家脱层皮。”
“不用你教,”施珣呵斥道,“从今日起,你不许再出门,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爹,我不喝酒了,你让我出去吧。”施过庭连忙求饶。
施珣懒得理他,吩咐奴仆把儿子锁在书房。
丁正臣、梁文肃两个商贾之家,施珣早就考虑好怎么收拾了。他能不知道胥吏在耍滑头?
等施珣的通判任期将满时,他就会狠狠征收殿最钱。
三司有一种绩效考评,对相同地方、相同职务的历任官员,比较他们征收的实际税额。最好(最)的有机会升迁,最差(殿)的轻则罚俸、重则降职。
于是地方官在任期将满时,就会非法征收殿最钱。说白了就是巧立名目,让商户和百姓交钱,帮助地方官刷政绩。
这些钱当中,超过正税的那部分,将直接被官员本人拿走!
等到施珣任期将满时,丁、梁两家会被摊派很多很多殿最钱。胥吏想帮他们都没法,因为即将离任的官员特别疯狂。
“大判,大判,余相公请你去经略司。”
“知道了,就去。”
施珣急匆匆赶去经略安抚厅,却发现余靖根本不在此处,他下意识的坐着慢慢等候。
却见一位幕僚走来,随手扔出一沓纸,然后便转身而去。
连招呼都不打。
施珣好奇翻阅,瞬间冷汗直流。
纸上全是他最近收的杂税,以及乱七八糟的各种摊派。
最后一页,是余靖亲笔所写的三行字:各行行首拟罢市。多收钱款,悉数归库。今年之内,余日摊派皆免。
第一句是警告,商贾们快被逼得罢市了。再搞下去,余靖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