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移百姓太费劲了,把带上牲畜还好说,有很多家庭甚至抬着家具走。
抬床的都有。
将官和士卒被气得连连打骂,乃至当场毁掉农民的笨重物品。
这已经很负责了。
古代的标准做法,是通知当地士绅就完事儿,由士绅组织乡民赶紧撤走。走得慢的淹死了活该。
不予提前通知,直接泄洪的都很常见!
沈起沿着堤坝一路巡视,到处都是累瘫的民夫、厢军与河清兵。本地耆户长组织百姓送水送食,端到他们面前都喊不动,还得强行拖起来催促吃饭。
走到一位河防官面前,沈起询问道:“情况如何?”
河防官回答说:“昨晚子正时分,汛水已在减退。下半夜复涨大约两刻钟,水位很快又重新下降,到现在已经降了两尺有余。”
洪峰过后的退水期,往往比涨水期更危险。
长期高水位浸泡过后,堤坝内部含水量饱和,退水时堤身内外水压差增大,极容易发生滑坡、坍塌等险情。
古人虽然不懂其原理,却非常熟悉此类现象。
因此徐来所在的抗洪指挥部,昨晚稍微轻松下来,甚至部分官吏还回家休息。但前线却更加紧张,现场官吏带着兵丁与民夫,从上半夜一直忙活到次日中午。
还有没有第二拨洪峰?
沈起坚守在堤坝上,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并无大事发生,水位只偶尔小幅复涨。
其实洪水大部分已从黄河流走了,只有一小部分流入汴河。如果应天府这边都扛不住,黄河中下流不知得淹成什么样子。
“呼!”
沈起长舒一口气。
虽然预设了泄洪区,但不用泄洪当然最好。
他开始安排泄洪区百姓回家,并亲自盯着发放赔偿钱粮——从运来前线的钱粮里调拨,每户其实也发不了多少,只给一两斗麦意思意思。
那些修筑河堤的民夫、厢军与河清兵,也可以领麦回家。只要是登记在册的,今年的秋税还能部分减免。
……
府城那边,抗洪救灾指挥中心尚未撤掉。
灾后工作还没完呢。
对于徐来而言,反而变得更加忙碌。
各种信息递交汇总上来,他要负责统计各处损失,统计钱粮物资的消耗和剩余,组织修复堤防、道路、桥梁,最后还要总结此次抗洪经验并形成工作报告。
甚至各县报上来的优秀事迹,以及遇到什么凶险并克服,这些也需要徐来审核整理归档,并作为今后论功行赏的依据。
继续忙活了好几天,收尾工作都还没结束。
但徐来总算是稍微放松,回家足足睡了六个时辰。
语儿一直守在门外,直至听到屋里有动静,她才开口问道:“郎君醒了吗?先吃饭还是先洗浴?”
“随便垫一下肚子吧。”徐来回答说。
厨娘那边一直在待命,很快语儿就把吃的端来。徐来还没把饭吃完,洗澡水就已经烧好了。
洗澡过后,徐来感觉浑身舒爽。
语儿走到他身后,帮他按摩头部和肩膀。
“郎君太辛苦了,人都瘦了一圈。”语儿心疼道。
徐来闭着眼睛享受:“我这不算什么,又没有亲自上堤坝。”
语儿开始聊八卦:“说到亲自上堤坝,现在到处都传诵龚府君家的郎君。龚四郎在堤坝待了五天,吃住都在堤坝上面,听说还亲自动手筑堤。”
徐来笑道:“他估计要做官了。”
龚复圭的先进事迹,就是由徐来整理上报的。
身为知府的儿子,从头到尾都守在堤坝上,还跟民夫一起加固堤防。这绝对被人传颂赞美啊,肯定有官员抢着举荐他,顶多再过两三个月就能做官。
如果龚复圭拒绝做官,继续留在应天府照顾父亲,他会因为孝道而更有美名,今后再做官也更受重用。
在南京吃闲饭的王稷臣,这次也狠狠表现了一把。
估计是年龄太大扛不住,王稷臣在洪峰退去之后的下半夜,直接“晕倒”在堤坝上被人抬回家。
别管他是不是装晕,肯定也算先进事迹。再加上他在京城的人脉,百分之百要被调回中央当官。
七位知县,同样表现不俗。
尤其是汴河途经的五个县,那五位知县都是亲自上了堤坝的。
……
这场洪灾,政治影响极大,因为把皇宫给淹了,还把京城百姓淹死无数。
司马光很快上疏议事。
他的奏疏可总结为以下内容——
首先客观陈述灾情,并表示皇帝需要反省。
接着阐述皇帝的三大失德行为:
第一,对皇太后不孝,疏远几位长公主。司马光甚至将其比喻为“平民获得遗产之后,疏远养母和姐妹”,就差没指着皇帝骂奸恶小人。
第二,大权旁落,毫无作为。先帝晚年病重,政务委托宰辅。宰辅们任人唯亲、打压寒门。皇帝亲政之后,不能革除弊政,继续让宰辅掌权。宰辅专权的现象,比先帝在位时还严重。贤能之士,得不到提拔。有罪之人,往往被宽纵。
第三,拒谏饰非,偏听偏信。跟谁更亲近,皇帝就听谁的。言官的弹劾奏疏,居然交给被弹劾的大臣处理,这等于让大臣自己审自己。
最后,司马光提出改正方案,请求皇帝孝敬太后、安抚公主;收回大权、亲自决断;选贤任能、赏罚分明、虚心纳谏。
这份奏疏火力十足,而且内容基本属实,把赵曙看得背心冒汗。
吕诲跟着上疏,直接把洪水跟濮议联系上。说这场洪水,就是皇帝和宰辅搞濮议引发的。
一时间,大量言官争相上疏,矛头直指几位宰辅。
以韩琦为首的宰辅,根本无法争辩,纷纷上疏请辞,被皇帝挽留下来。
轰轰烈烈的濮议,也因此告一段落,短时间内不敢有人再提。
这才只是个开始,言官们不会停止进攻的。
历史上,苦撑到明年三月份,赵曙就被逼得下了罪己诏。并下令平反各地冤狱、抚恤百姓,严惩那些贪官污吏,鼓励上报民间疾苦。
……
洪水退了,奏疏也写了,司马光终于跑来应天府查案。
京东路和应天府的上层官员,集体前往码头迎接中央专案组。
专案组此时只有两三人,接下来沈起和徐来也要加入,因为他们是案件的直接经办人。
“接风宴就不必了。”
面对地方官员的宴会邀请,司马光对众人说道:“洪水刚退,灾民困苦,我等此时宴饮像什么话?”
中央专案组的办公场地,定在闲置的经略司衙门,此前那里是抗洪救灾指挥中心。
所有案件材料,都已经汇总到提刑司,沈起立即带人把卷宗搬来。
徐来则是回到签判厅,把官吏、绅商的抗洪立功材料送去。没办法,功是功过是过,那些人确实在抗洪时出了大力。
包括涉案的世家大族,这次也踊跃捐款捐物,主动派出奴仆和佃户帮忙筑堤。
司马光也不说什么废话,直接查阅那些卷宗。
他发现根本没啥可查的,有两个县的布商账册,把常例钱写得明明白白。府县的询价公文,也把丝绢价格异常波动记录得很清楚。
另外五个县虽然没有账册,却有大量吏员和商铺人员的供状。
甚至那些商铺,是谁家经营的都写明白了。
说实话,涉案金额并“不大”,每家分到的钱也不多,应天府的世家在玩“细水长流”。
司马光却看得愤怒至极,他认为都是宰辅们在包庇纵容。
饭点到了,众人在经略司吃工作餐。
司马光看向徐来:“此案是徐签判先查的?”
徐来回答说:“在下发现有异,便上报给龚知府,龚知府命我带人调查。”
龚鼎臣被贬到应天府,不是司马光干的事,甚至不是谏官们的手笔。毕竟属于谏院同僚,还真不好直接开火。
这事儿是御史台在推动,由御史中丞贾黯带头,成功把龚鼎臣给逼走。司马光、吕诲则趁机掌握谏院。
司马光感觉徐来挺有意思。
这位状元郎,明显是宰辅们提拔的新人,而且跟龚鼎臣也关系极好。为啥这次却主动查案,把宰辅们搞得灰头土脸?
司马光心想:难道他跟我是同一种人,只论是非、不分亲疏?
司马光对徐来的印象大为改观,甚至产生把徐来拉拢过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