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顿时绝望。
如今正是庆历名臣在把持朝政!
梁琮说道:“他能去余相公家吃饭,交情肯定不简单。外有余相公护着,内有庆历名臣保着,如何动得了?”
“正因如此,我才有把握。”
徐来分析说:“我观余相公和陈漕判,都对施通判颇为厌恶。余相公还能继续容忍此人,多半是因为其父亲的关系。施通判为官不讲体面,以他的年龄来论,正常升迁是很难做到这个职位的。”
众人没再打岔,认真听他往下讲。
徐来继续说道:“所以施珣能够做通判,肯定是他爹托了关系。而且故意送来广州做官,就是举荐他的庆历名臣,想借余相公来敲打,令其做官老实一点。”
“有道理。”梁琮附和道。
徐来又说:“余相公估计忍他很久了,但又没法惩治此人。不仅是在念朋友旧情,更因为施珣升任通判,是某位庆历名臣举荐的。被举荐者犯罪,举荐者同罪!如果依法处理施珣,那位名臣也要被连累。”
“这就更难了,该怎么办?”郭申问道。
徐来反问:“如果你们是余相公,该怎么处理?”
众人开始思考。
“徐三郎,你快说。”林崇懒得再动脑子。
徐来笑道:“很简单啊。余相公顾及那位名臣的面子,肯定不会公然弹劾施珣。但可以暗中给那位名臣写信,说施珣在广州做得太过分了,赶紧寻个由头调去偏远州军。如此迁调一两次,就跟举荐者无关。到时候再论罪,便不会连累那位名臣。”
“对啊!”
这群没有政治斗争经验的士子,瞬间被打开新世界大门。
南宋时期有明文规定,五年内犯事,举主要连坐。北宋却没有设置年限,改官以后犯罪就不用再连坐。
徐来说道:“但想让余相公给那位名臣举主写信,也得有个由头。我们要添一把火,烧得余相公不得不写信!”
“什么火?”
众人忙问。
徐来笑道:“写讽刺诗。越朗朗上口越好,甚至连打油诗都可以,贴在学堂各处即可。这是余相公绝对无法忍受的,他必然第一时间给老友写信。正好先帝驾崩,接下来官员调换会很频繁,非常方便那位名臣把施珣调走。”
从分析内情,到制定策略,徐来讲得头头是道。
众人听完,无不佩服之至。
杨殊甚至说:“行之有宰相之资。”
梁琮却心存侥幸道:“万一施通判不打算报复,张贴讽刺诗反而弄巧成拙。”
商人阶层的妥协性、软弱性显露无疑。
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对方能高抬贵手。
“那就等他报复了再写诗。”徐来没有再劝。
反正寄宿生有陈校长护着,家也不在州城,暂时不怕施珣。
就连杨殊的哥哥做了武官,也不怕施珣下手。因为其兄的武职,是通过贿赂王太监,由王太监托陈从益举荐的。
施珣如果无端对付杨殊的兄长,就等于啪啪打陈从益的脸!
首当其冲的,反而是丁、梁两家商贾。
梁家举棋不定,徐来还能说什么?
正说话间,丁正臣带着父亲赶来。
两位富商跑去书房,详细商量该怎么应对。
他们肯定是有人脉关系的,想要花钱解决此事,认为张贴讽刺诗的计策过于激进。
……
次日,徐来没有回学校,而是朝更北边的街区走。
他怀里还揣着一张设计图纸。
昨晚画的。
有些事情他必须做,不公开张贴讽刺诗可以,但他还是想尽快让施珣滚蛋。
施珣这种人,在广州通判的位置上,犯再大错误都有人遮掩,因为害怕触怒其举主。调职以后就不一定了,看不惯他的官员,会毫无顾忌的弹劾!
事关余翩翩的名声,一些话不便当众说,徐来得私下讲给余靖听。
直接登门不好,所以要带上礼物,发明桑剪就不错。
半条街都是铁铺,徐来随便进去一家。
前店后场。
即临街为铺面,销售各种成品。后院叮叮当当,平时烧炉打铁。
“这位秀才要买什么?”老板娘问。
徐来说道:“我要打造东西,想跟掌钳的面谈。”
老板娘立即去喊自己的丈夫。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铁匠,就从后院匆匆赶来。
徐来拿出设计图纸:“这个能打造不?”
铁匠盯着看了许久:“这是什么剪刀?看起来很古怪。”
就是普通的果剪,后世随处可见,只不过构造没那么精巧。
徐来说道:“我要用它来剪桑枝、花枝、果枝、茶枝。”
“能剪得动?”铁匠不由质疑。
徐来说道:“你莫管剪不剪得动,先造出来再说。”
铁匠思索道:“若是拿去剪树枝,剪刃须得贴钢才行。”
“按你的想法来。”徐来说道。
铁匠又指着一个部件,仔仔细细认字问:“这上面写的是弹簧?”
徐来问道:“弹簧能造吗?把铁丝卷起来,用力压可以往外弹。实在不行,就用簧片代替。”
铁匠说道:“我弄点铁丝来试试。”
宋代已经有铁丝拉制技术,缝衣针就是先拉成铁丝,再截断慢慢锤打研磨成针。
“要多少定钱?几日后来取?”徐来问道。
铁匠想了想说:“一百文定钱。寻常剪子,只卖二三十文。你这剪子用料更多,而且我没打过,挺费时间的。三天后再来取。”
徐来扔下一百文就走。
他有把握在三到四个月内,让施家父子灰溜溜离开广州。
等他哪天掌权了,若施珣还在做官,于公于私都要往死里整!
0065【君子报仇】
三日转眼过去。
那一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国丧禁令的存在,施珣也不再招伎唱戏,只躲在家里喝酒研究曲令——不敢唱,纯理论研究。
禁音乐!
这天早晨,徐来正准备出门,梁文肃到学校寻他。
“施通判没找你家的麻烦?”徐来问道。
梁文肃说:“怎会不找麻烦?都不用施通判出面,施大郎就能说动那些官吏。那些官吏也不真听施大郎的,纯粹就是借机敲诈我家。但敲得不算太狠,毕竟大家都认识,每年都要给他们送钱。”
徐来忍不住笑了。
施珣这位通判,来广州也就几个月,哪里能真正控制官吏?
尤其是积年老吏,一个个滑头着呢。
梁家和丁家花钱平事儿,根本就不是送钱给施家父子,而是为了摆平通判厅那些胥吏!
就连施珣“扒皮通判”的外号,也是胥吏们帮他招来的。
施珣为了捞钱,胡乱征收商税杂项。他敢多收五文钱商税,胥吏们就敢多收十文,反正骂名由通判来背,胥吏们悄悄分钱就是。
这种属于乱收费,不会记在账册上。
“三郎这是要去哪里?”梁文肃追着问。
徐来快步前行:“去铁铺。”
“去铁铺作甚?”梁文肃一路跟随。
“定制了铁器,”徐来问道,“今日恭叔来寻我何事?”
梁文肃低声说:“我爹怕你太偏激,让我来说事情已定,切莫张贴什么讽刺诗。”
“不会。”徐来笑了笑。
这次属于运气好。
或许是处于国丧期间,施珣遭余靖警告不准乱来,他才没有因儿子被打大动干戈。
换成一个月以前,梁家哪里扛得住?有胥吏暗中帮忙也不管用!
梁文肃跟着徐来出了校门,没有再继续步行赶路,而是到附近叫了一辆驴车。
有人掏钱打车,徐来就坐呗。
徐来也在不知不觉改变,不像以前那样事事谨慎,心安理得坐别人为他雇的车。
坐着驴车前行一阵,直至出城看到乞丐,徐来才发觉自己心态有变。
他似乎已融入士子群体,正在渐渐脱离底层。
徐来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行之怎么了?”梁文肃问道。
徐来回答说:“没什么,我在想慎独二字。想要保持本心很难,一不留神就忘记了。继而又想,若不能慎独,便是假中庸。一旦成了假中庸,就是随波逐流之辈。”
梁文肃听到此言,表情也严肃起来,随即说道:“我们因为立功受赏,确实过于得意忘形。若能淡然处之,何来那晚的麻烦事?”
徐来说道:“与君共勉。”
“与君共勉!”梁文肃郑重点头。
来到铁器行,二人跳下驴车。
徐来走进那家铁铺,老板娘欣喜喊道:“秀才相公来了!”
中年铁匠快步奔来,满脸笑容说:“秀才相公,你这剪子真好使。指头粗的枝条,一剪就断。”
徐来皱起眉头:“怎么没弹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