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和茶盏碰在案上的轻响。
她不知道,就在她听不见的那几息沉默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彼此都看懂了。
不能直接拒绝,伤情面;也不能答应,违本心。只能拖。
她更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长孙皇后正要开口说那句“长乐的婚事,臣妾想再等等”。
她只听到了朕要想想。
而,想想的意思就是,有可能答应。
她端着那碟桂花糕,快步走回自己的寝殿。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桂花糕的热气已经散尽了。碟子凉了,她的手指也凉了。
她睁开眼,看着案上那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面色略显苍白,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是长乐公主。那是她。
她不能等。父皇要想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等到舅舅再来求的时候,父皇还能继续想吗?
她转身,快步走出寝殿。
“备车。我要出宫。”
“公主,现在?”
“现在。”
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
长乐坐在车里,车帘紧垂。
她看不见外面的路,但她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的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心里有一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
她想起那个人的样子。
他蹲在田埂上查看稻穗时的专注。他坐在枣树下喝茶时的淡然。
他给母亲诊脉时,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的沉稳。他念诗时望着远处青石岭的侧脸。
他说“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时候,没有看她。
可那诗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她。
她不想嫁与长孙冲。
那少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住进了自己的心房,直到此刻才清清楚楚地看见,透透彻彻的知道。
车子颠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车壁,手指冰凉。
帘外,长安城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压下来。
驴车在农庄门口停稳时,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长乐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帘垂着,外头是铁蛋喂鹅的吆喝声,是灰灰追着阿黄满院子跑的蹄子声,是灶房里洗碗的水声。
这些声音她听过很多遍了,每一次听都觉得心安。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这些声音里头,夹着她自己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
院门半敞着。枣树的枝叶从墙头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那一天清晨的阳光透过枣树枝叶洒在院子里,兕子拽着她的手使劲往门里拉,嘴里嚷嚷着“漂亮锅锅家里可干净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人,会在她心里住了下来。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枣树下,王知还正在翻晒药材。
竹匾里铺着切好的茯苓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玉色。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可以耗上一整个下午的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长乐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素银簪子挽着发,和第一次来时一样。
但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裙角的手指节红白相间。
第123章 我向陛下求亲,你支持吗?
王知还放下手里的茯苓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娘子,怎么了?”
长乐没有回答。她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来。
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像是在攒什么力气。
这张石桌,她坐过许多回了,第一次是兕子跪在石凳上,眼巴巴地等着西红柿炒蛋;
后来是她自己坐在这里,捧着茶碗,看他在枣树下翻晒药材。
王知还倒了一碗茶递过去。
他用的茶是上回自己焙的野茶,不加姜桂,只以热水冲泡,汤色清亮,兰香幽幽,这是农庄待客的老规矩了,李家人来,从不喝那加了佐料的煎茶。
长乐接过来,没有喝,捧在手里。
茶汤微微晃动,一圈一圈荡开细碎的波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王郎君,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她顿了顿,“之前不是有意瞒你,是我的身份,只能如此行事。”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没说话。
长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父亲是当今天子,我母亲是长孙皇后。”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叫李丽质,封号长乐。”
院子忽然就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掉的安静。
阿黄不叫了,灰灰不打呼噜了,铁蛋喂鹅的手停在了半空。
灶房里洗碗的水声也停了,陈阿婆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王知还端着茶碗,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月白色的襦裙,素银簪子,微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坐在那里的姿态,端端正正,和第一次来时一样,同样的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就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心里浮现的那些个字。现在那些个字又浮了上来,但这次,字后面带着重量。
他把茶碗放下了。
“李质也好,长乐也罢。”
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第一次见你时的那个姑娘——亭亭玉立,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长乐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会不会从此不再理她,但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十二个字轻轻推开了。
王知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已经想通了什么的释然。
“其实,我也猜到你的身份了。”
长乐一愣,手中的茶碗微微一倾,几滴茶水溅在她指尖上,她竟忘了烫。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他第一次见面就有所怀疑,夜诊那次便肯定了。
王知还知道,猜到归猜到,可不能直接这么说。
毕竟有些东西不好解释,就只能说。
“昨日。”
王知还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昨天开镰,来的人多。李老爷身边那两位,一位是卢国公程咬金,一位是当朝宰相房玄龄。
能让这两位一左一右陪着的,普天之下能有几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还有你那两位兄长。一位叫李乾,一位叫李青,字青雀。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的名讳,我虽然孤陋寡闻,却也听过。”
院子里还是安静。长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国公、房相对李老爷的态度,再加上你兄长的名讳——”
王知还的语气放轻了些,“我要是还想不到,那岂不是太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碗上,像是想起什么旧事。
“其实更早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
他说,“你第一次来,兕子吃西红柿炒蛋的时候,差点说漏嘴。
她说了个‘比御’,那大概是‘比御厨做的还好吃’吧。当时你看了她一眼,她就立刻住了嘴。”
长乐怔怔地听着。
“还有那位陈统领。”
王知还的声音不紧不慢,“胯下那匹军马,不是寻常校尉骑得起的。
腰间佩刀的制式,也不是平常行伍之人能配。”
“我那时候就猜,你们家至少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门第。
你们不说,加之我本身也无甚在意。也就没更多往那方面想。”
他看着她,“只是却没想到,是最大的那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