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地,四十五斤。”
他顿了顿。
“一亩,四百五十斤。”
长孙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是没下过地的深宫妇人。
当年在太原,她跟着李世民种过地,收过粮,知道土里刨食是什么滋味。
关中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打一石二斗。
一百四十四斤。
三倍。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膝上的帕子。
帕子被她越攥越紧,皱成了一团,她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陛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得用些力气才能压住什么,“这数字……当真?”
“朕亲手脱的粒。”李世民看着她,“亲手称的秤。”
他又补了一句:“房玄龄算了一遍,朕算了一遍,赵有田算了一遍。三遍。一个数。”
长孙皇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看着自己攥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来。
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关中要是都种上这种稻子……”
她停了一下。
“能多活多少人。”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稻穗上。
穗子蔫了,穗头还是垂着的,安安静静的。
“吃饭吧。”他说。
这顿晚膳用得比平日都快。
兕子吞了几块桂花糕就困了,被乳母抱了下去,走的时候手还往糕那边伸。
城阳和李治也各自回了殿。李承乾拉着还在嘴里念念有词的李青告了退。
殿内只剩了他们夫妻二人。
铜炉里的龙涎香细细地燃着,烟直直地往上走。
长孙皇后把新城又接了回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已经睡熟了,小手却攥着她衣襟,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陛下。”她忽然开口,“那孩子……知道长乐的身份吗?”
李世民想了想,摇了摇头。
“朕不清楚。他没问过,朕也没提。”
殿内安静了一瞬。炉里的香灰落下去一截,没什么声响。
“可他迟早会知道的。”
长孙皇后说。她顿了顿,又缓缓问道:“长乐那孩子的心思……陛下看得出来吗?”
李世民没有答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
每回从农庄回来,那孩子眼睛里就带着光。
不是高兴,也不是满足,而是那种光,他在长孙皇后眼睛里见过。
时间是,二十年前。地点,在太原。
“她是公主。”李世民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她的婚事,不能只由着她的心思来。”
长孙皇后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新城。一下,一下。
“可若是不由着她的心思……”她轻声说,“她会怨咱们一辈子。”
窗外,云层里漏下几缕月光,清清冷冷地落在殿前的石阶上。白得像落了一层霜。
第二日,早朝。
朝堂上没什么新鲜事。
户部奏报秋粮征收的进度,工部请旨修缮关中几处水渠,兵部提了一句突厥残部在边境有小股骚扰,这些都是些老调子,年年弹,弹得人耳朵起茧。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里,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昨天农庄里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往外露。
程咬金站在武官那边,张着嘴打了两个哈欠,被御史狠狠瞪了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扭了扭脖子,把哈欠咽回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瞬。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前列,手持笏板,站得笔直。面色沉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没看李世民,目光落在脚下的金砖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数砖缝。
散朝。百官鱼贯而出。
长孙无忌走得慢,落到了最后。
他朝李世民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转身往立政殿的方向去了。
立政殿,东暖阁。
龙涎香细细地燃着。烟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里漫出来,薄薄地笼在殿中,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长孙皇后亲手执壶。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里倾出来,稳稳地注入面前的定窑白瓷盏中。
“兄长,喝茶。”
她将茶盏双手递过去。
长孙无忌双手接过,先欠身谢了恩,才端起来凑近唇边,轻轻吹了浮沫,抿了一口。
“好茶。”他将茶盏搁下,看向李世民,“陛下今日朝堂上操劳了半日,臣叨扰了。”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手里也端着一盏茶。闻言摆了摆手。
“说什么叨扰。你难得来坐坐,正好陪朕说说话。”
长孙皇后在他身侧坐下,端起自己那盏茶,浅抿了一口。
“娘娘的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长孙无忌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关切,“臣听闻娘娘如今能安睡整夜,精神也足了,心里着实高兴。”
“都是托兄长的福。”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臣哪里有什么福。”
长孙无忌笑了笑,“臣听说,是蓝田一位姓王的郎中调理的?此人医术当真了得。这样的人,该重重赏赐才是。”
李世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
长孙皇后也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茶壶,探过身,为兄长面前的茶盏续满。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了那么一息。
一盏茶尽。长孙无忌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整了整衣冠,站起来,躬身一礼。
“陛下,娘娘。臣今日来,一是探望娘娘凤体安康。二来——”
他顿了顿,“实还有一件家事,悬在臣心头多年。今日斗胆,向陛下与娘娘提一提。”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面色如常。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兄长有话,但说无妨。”长孙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婉。
长孙无忌直起身来,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到长孙皇后脸上,又移回去。
“犬子冲儿,年已渐长。人品学识,虽不敢说有多出众,却也还算稳重踏实。
承蒙陛下不弃,授了他千牛备身的职位,在宫中当差也有些年头了。”
他停了一下。
“臣常常想,这孩子自幼出入宫闱,与长乐公主自幼相识。虽不敢说青梅竹马,却也知根知底,性情相投。”
他说到“性情相投”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臣斗胆,求陛下与娘娘恩典,许冲儿一个尚主之荣。”
殿内静了下来。
龙涎香的烟雾还在缭绕。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长孙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漫过舌尖。
她没有看李世民,也没有看长孙无忌。她的目光落在窗棂上。
碧纱滤过的日光,柔和地铺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盏凉透的茶里。
廊下。长乐端着一碟桂花糕,脚步顿在了门外。
她今日下了学,想着母后昨日没怎么用膳,便让小厨房新做了桂花糕,趁热送来。
走到暖阁门口,正要迈进去,听见了舅舅的声音。
“……求陛下与娘娘恩典,许他一个尚主之荣。”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碟子边缘的余温透过瓷壁,烫着她的指尖。她忘了松手。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里头的动静。
然后她听见了父皇的声音。
“辅机,此事朕知道了。但长乐的婚事,不是小事。朕要想想,皇后也要想想。”
不是拒绝。
是想一想。
长乐的手开始发抖。碟子在手里微微颤动,桂花糕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等了一会儿,想听父皇再说点什么。可里面再没有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