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驸马之开局兕子来敲门 第90节

  “一分地,四十五斤。”

  他顿了顿。

  “一亩,四百五十斤。”

  长孙皇后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是没下过地的深宫妇人。

  当年在太原,她跟着李世民种过地,收过粮,知道土里刨食是什么滋味。

  关中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地打一石二斗。

  一百四十四斤。

  三倍。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膝上的帕子。

  帕子被她越攥越紧,皱成了一团,她浑然不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陛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得用些力气才能压住什么,“这数字……当真?”

  “朕亲手脱的粒。”李世民看着她,“亲手称的秤。”

  他又补了一句:“房玄龄算了一遍,朕算了一遍,赵有田算了一遍。三遍。一个数。”

  长孙皇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她看着自己攥帕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来。

  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关中要是都种上这种稻子……”

  她停了一下。

  “能多活多少人。”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枝稻穗上。

  穗子蔫了,穗头还是垂着的,安安静静的。

  “吃饭吧。”他说。

  这顿晚膳用得比平日都快。

  兕子吞了几块桂花糕就困了,被乳母抱了下去,走的时候手还往糕那边伸。

  城阳和李治也各自回了殿。李承乾拉着还在嘴里念念有词的李青告了退。

  殿内只剩了他们夫妻二人。

  铜炉里的龙涎香细细地燃着,烟直直地往上走。

  长孙皇后把新城又接了回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已经睡熟了,小手却攥着她衣襟,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陛下。”她忽然开口,“那孩子……知道长乐的身份吗?”

  李世民想了想,摇了摇头。

  “朕不清楚。他没问过,朕也没提。”

  殿内安静了一瞬。炉里的香灰落下去一截,没什么声响。

  “可他迟早会知道的。”

  长孙皇后说。她顿了顿,又缓缓问道:“长乐那孩子的心思……陛下看得出来吗?”

  李世民没有答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

  每回从农庄回来,那孩子眼睛里就带着光。

  不是高兴,也不是满足,而是那种光,他在长孙皇后眼睛里见过。

  时间是,二十年前。地点,在太原。

  “她是公主。”李世民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她的婚事,不能只由着她的心思来。”

  长孙皇后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熟睡的新城。一下,一下。

  “可若是不由着她的心思……”她轻声说,“她会怨咱们一辈子。”

  窗外,云层里漏下几缕月光,清清冷冷地落在殿前的石阶上。白得像落了一层霜。

  第二日,早朝。

  朝堂上没什么新鲜事。

  户部奏报秋粮征收的进度,工部请旨修缮关中几处水渠,兵部提了一句突厥残部在边境有小股骚扰,这些都是些老调子,年年弹,弹得人耳朵起茧。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里,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昨天农庄里的事,他一个字也没往外露。

  程咬金站在武官那边,张着嘴打了两个哈欠,被御史狠狠瞪了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扭了扭脖子,把哈欠咽回去了。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目光从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瞬。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前列,手持笏板,站得笔直。面色沉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没看李世民,目光落在脚下的金砖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数砖缝。

  散朝。百官鱼贯而出。

  长孙无忌走得慢,落到了最后。

  他朝李世民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转身往立政殿的方向去了。

  立政殿,东暖阁。

  龙涎香细细地燃着。烟从镂空的炉盖缝隙里漫出来,薄薄地笼在殿中,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长孙皇后亲手执壶。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里倾出来,稳稳地注入面前的定窑白瓷盏中。

  “兄长,喝茶。”

  她将茶盏双手递过去。

  长孙无忌双手接过,先欠身谢了恩,才端起来凑近唇边,轻轻吹了浮沫,抿了一口。

  “好茶。”他将茶盏搁下,看向李世民,“陛下今日朝堂上操劳了半日,臣叨扰了。”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手里也端着一盏茶。闻言摆了摆手。

  “说什么叨扰。你难得来坐坐,正好陪朕说说话。”

  长孙皇后在他身侧坐下,端起自己那盏茶,浅抿了一口。

  “娘娘的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

  长孙无忌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关切,“臣听闻娘娘如今能安睡整夜,精神也足了,心里着实高兴。”

  “都是托兄长的福。”长孙皇后微微一笑。

  “臣哪里有什么福。”

  长孙无忌笑了笑,“臣听说,是蓝田一位姓王的郎中调理的?此人医术当真了得。这样的人,该重重赏赐才是。”

  李世民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接话。

  长孙皇后也没有接话。她只是端起茶壶,探过身,为兄长面前的茶盏续满。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了那么一息。

  一盏茶尽。长孙无忌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整了整衣冠,站起来,躬身一礼。

  “陛下,娘娘。臣今日来,一是探望娘娘凤体安康。二来——”

  他顿了顿,“实还有一件家事,悬在臣心头多年。今日斗胆,向陛下与娘娘提一提。”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面色如常。只是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

  “兄长有话,但说无妨。”长孙皇后的声音依旧温婉。

  长孙无忌直起身来,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到长孙皇后脸上,又移回去。

  “犬子冲儿,年已渐长。人品学识,虽不敢说有多出众,却也还算稳重踏实。

  承蒙陛下不弃,授了他千牛备身的职位,在宫中当差也有些年头了。”

  他停了一下。

  “臣常常想,这孩子自幼出入宫闱,与长乐公主自幼相识。虽不敢说青梅竹马,却也知根知底,性情相投。”

  他说到“性情相投”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臣斗胆,求陛下与娘娘恩典,许冲儿一个尚主之荣。”

  殿内静了下来。

  龙涎香的烟雾还在缭绕。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长孙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漫过舌尖。

  她没有看李世民,也没有看长孙无忌。她的目光落在窗棂上。

  碧纱滤过的日光,柔和地铺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盏凉透的茶里。

  廊下。长乐端着一碟桂花糕,脚步顿在了门外。

  她今日下了学,想着母后昨日没怎么用膳,便让小厨房新做了桂花糕,趁热送来。

  走到暖阁门口,正要迈进去,听见了舅舅的声音。

  “……求陛下与娘娘恩典,许他一个尚主之荣。”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碟子边缘的余温透过瓷壁,烫着她的指尖。她忘了松手。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里头的动静。

  然后她听见了父皇的声音。

  “辅机,此事朕知道了。但长乐的婚事,不是小事。朕要想想,皇后也要想想。”

  不是拒绝。

  是想一想。

  长乐的手开始发抖。碟子在手里微微颤动,桂花糕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等了一会儿,想听父皇再说点什么。可里面再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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