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把这几条线理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枣树的影子从石桌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拉得老长,像一根缓慢移动的日晷指针。
程处亮在旁边嚼着胡饼,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追问了一句:“那酒坊现在存粮还能撑多久?”
“半个月。”王知还说,“但半个月之后,第一批果酒应该能发酵了。发酵需要时间,酿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半个月……”程处默的声音沉了下去,豹眼里刚亮起来的光又暗了几分,“可酒坊如果停半个月,长安那边的名声就坏了。
那些酒肆、食肆下了订单的客人,不会管你是什么原因断货。他们只会说程家卖的酒,说断就断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知还身上。
王知还正要开口——程处默忽然抬手止住了他。这个动作在他身上并不常见,他平时是个说话不过脑子的人,抬手止住别人说话,说明他心里已经过了几遍了。
“王兄,你那个果酒的法子好是好,但需要时间。酒曲、发酵、陈化,少说也要一个月才能出第一批。这半个月的空档,不能干等着。”
程处默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有件事,我爹跟我说过。”
第190章 军部陈粮
王知还抬起头看着陈处默。
陈处默没犹豫,继续说,语速不快。“军中的粮仓,每年秋天都要轮换陈粮。新粮入仓,旧粮出仓。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年年都做。
从武德年间就开始了,贞观元年户部下文规范过轮换的流程和账目。轮换下来的陈粮,折价处理给商人,或者用作军马饲料。
陈粮放了一年,虽然没有坏,但口感和营养都不如新粮,人吃嫌糙,喂马正好。钱入公账,手续齐全,谁也挑不出毛病。”
程处默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我爹管着关中驻军的粮秣。今年轮换下来的陈粮还没处理完。”
院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房遗直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确认:“关中驻军的粮仓归兵部管,轮换下来的陈粮由各军自行处置。只要价格不低于市价,卖给谁都不违制。”
程处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而且我爹说了。这不是白送,是卖。
价格按陈粮的规矩走,该多少是多少。入兵部公账,有据可查。就算有人想弹劾,拿不到任何把柄。”
尉迟宝琳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很稳:“河西那边的驻军,每年轮换的陈粮更多。
河西干燥,粮仓的条件比关中好,陈粮保存得也好。哪怕是放了一年,水分比关中的陈粮还低,不生虫不霉变。
我爹在河西有几个老部下,管粮仓的。如果需要,可以从河西调。”
王知还端着茶碗,没有立刻说话。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五姓七望掐断粮食供应,这不是什么新鲜的招数,他们几百年来用同一套手法不知道逼死了多少不愿依附世家的小商户。
程咬金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从武德年间到贞观年间,看着五姓七望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过多少新冒头的人。
他已提前做好了预备方案。不是等到程处默回去诉苦才想办法,而是在第一次听到粮商不卖给蓝田侯时就已经在脑子里转了这道弯。
华夏自上而下几千年,能在历史课本上留下名字的,没有一个不是天骄。
不能因为自己穿越过来又有系统,而小瞧了这些鼎鼎大名的人物。
民间有句俗话,顶尖人才在官场,一流人才在商场。
他上一世只是一个小医生,不像其他的穿越者智商那么高,又有王霸之气。他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从实际的情况来说,穿越者虽然穿越了,但是智商和情商又没有增长。无非是见识多一点,认知高一些。
别的穿越者一穿越,各种吊打,各种当主角,好像换了一具身体就连脑子都换成了天才的脑子。
这些人有些是送外卖的,有些是送快递的,有些是工地卖苦力的,最多的还是一些程序员和普通的社畜牛马。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普通社畜穿越到古代就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商场上翻云覆雨。
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自己只能笨鸟先飞,以勤补拙。
别人想一步能想到的事,他想三步;别人做一遍就能学会的事,他做三遍。他相信终有出头之日。这些事就不想了。
他又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两遍,每一个环节都确认过了。
程咬金管着关中驻军粮秣,尉迟恭在河西军中有旧部,轮换陈粮出售是合法流程,走兵部账目,五姓七望插不上手。
他放下茶碗:“能买多少?”
程处默显然已经在心里算过这笔账了:“关中驻军今年轮换下来的陈粮,主要是粟和麦,加起来不下数万石。价格按陈粮的规矩走——市价的七成。
我爹说,第一批可以先调两千石过来,够你撑到开春了。倒也不是拿不下更多,主要是这个量就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再加之你这里目前有这个量,就差不多了。要是还不够,年底前还能再调一批。”
两千石。王知还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足够酒坊满负荷运转到明年夏收。
他看向尉迟宝琳。尉迟宝琳点了点头:“河西那边凑八百石。不会引人注目,运到关中要一个月,但可以补你的缺口。”
王知还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碗里浮沉的茶叶上。然后他抬起头来:“全部收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两千八百石,全部拉过来。”他把茶碗放下,“程家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开春了。现有的产能不够。
既然有粮,有销路,没有理由不扩。而且,扩了之后果酒的线也能更快跑起来。现有的酒坊是酿酒和发酵混在一起的。
扩了之后,可以单独分出一个果酒区,不冲突,不影响现在的烈酒产线,两边同步推进。”
程处默正要咧嘴笑,他没想到王兄不但要收,还要全收,还要扩厂。这对于他而言,当然是件好事。
马周的声音又从外围飘了过来。“两千八百石入仓,需要地方。现有的粮仓不够用,新粮陈粮混放容易生霉。
程家的陈粮是军仓出来的,本身干度够,但到了这边一进仓,仓储的条件不一样,防潮通风都要重新安排。
如果不单独腾出一间仓来存,这批粮在庄上放不了太久,一旦受潮霉变,损失就不只是一批粮的事。”
程处默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住了。他挠了挠头,转向王知还:“王兄……他说得对。两千八百石不是小数目,放哪儿确实是个问题。”
王知还的目光在马周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点了点头:“那就新盖一间粮仓。等这批陈粮到了,刚好能赶上入仓。
这事让老张头去办,他以前在别的庄上管过粮仓,知道怎么防潮通风。”
房遗直在旁边听着,声音不高:“扩厂需要人手。新窖池、新发酵缸、新蒸锅——都需要人做。”
王知还的目光从房遗直脸上扫过程处默,扫过尉迟宝琳,然后收回来。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还有一件事。庄上人手不够。冬小麦的播种还没完成,酒坊扩建也需要人手。
果酒的原料要进山采收——板栗、松针、桂花、山楂、山梨,每一样都需要人去采。
现有的佃户加上长工,已经忙不过来了。七千亩地,我一个人盯不住。”
程处默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说,要人?”
“要人。”王知还看着他的眼睛,“你们三家府上,庄客、佃户、家丁,不缺人手。
我不需要什么能人异士,只需要能干活的人,会种地的,会干活的,听吩咐的。几十户就够。”
程处默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他在想,老爹程咬金府上的庄客,少说也有几百户。
这些年战乱平息,府上的庄客越来越多,地就那么些,多出来的人手确实是个负担。
他抬起头来:“我爹府上,确实有闲置的庄客。一些是从军伍上退下来的老兵,种地是把好手。调个三五十户过来应该不成问题。”
尉迟宝琳也开口了:“我爹府上也有。河西那边调回来的老兵,有的在府上养着,有的是家里没地种,闲着也是闲着。我让我爹匀一些过来。”
房遗直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房家在蓝田附近本来就有几处田庄。
我可以从中挑选几户老实本分的佃户,让他们转到侯爷的庄上来。都在蓝田县境内,无需报备户部。家父那里,我自会去说。”
“冬小麦的播种,等这些人到了,庄上的地就不会荒着了。”
王知还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们到了之后,按庄上的规矩来。
工钱照发,不欠,不拖。种地、酿酒、采山货,该干什么干什么。”
程处默咧嘴笑了:“你放心,我爹派来的人,都是干活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尉迟宝琳也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办。”
房遗直端着茶碗,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这些庄客调过来之后,住的地方也得安排。先在庄上搭几排临时棚屋,等开春再盖正式的屋子。”
“赵伯已经在看地方了。”王知还说,“庄院东边那片空地,够盖几十间屋子的。”
王知还站起来,日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边上。几个年轻人也都站了起来,站在午后的日影里。
程处默叉着腰,看着远处青石岭的山脊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王知还,呼出了一口气。“两千多石陈粮,几十户庄客,够你撑过这个冬天了。”
王知还看着他:“不止。陈粮到了,果酒的路子开了,茶的路子也开了。
蜀地夏尾走驿站,江淮粗末走胡商,终南山寺院的茶留着慢慢养——三条路,一条都不少。”
程处默咧嘴笑了:“绕过去?你这不叫绕过去,你这叫自己开了一条路。”
马周收起笔,把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折好塞进袖中,他说:“路是开好了。但有一条……开了路,就得有人走。
果酒的方子试出来之前,庄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批陈粮。
陈粮到了之后,粮仓、酒坊、果酒三条线同时跑,火候一乱,哪条线都走不顺。”
他站起身来,“下官的意思是,先稳住一条线,再铺另一条线。
陈粮入仓和酒坊扩产同时动,果酒可以慢半个月。不急,急容易出错。”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恰好能入口。他咽下去,没再说话。
这个冬天还长。但路已经铺好了。
“行了,该说的正事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先吃饭,等一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和大家商量。”
“什么事?”几人一脸疑惑地看着王知还。
“放心,这一次是好事。”王知还神秘不语。
他转身往灶房走去,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枣树的树干上。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后,尾巴翘得高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