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碗壁的余温透过瓷壁,暖着她的指尖。那点暖意很薄,可她攥着不肯松手。
“你今天过来,突然跟我说这些,”王知还放下茶碗,看着她,“以我对你之了解,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长乐攥着茶碗的手指紧了几分。
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攒够开口的力气。
“今日,”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去给母后送桂花糕。在暖阁外头,听见舅舅在跟阿耶母后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王知还。眼眶里的泪没有落下来,就那么含着。
“舅舅替表兄求亲。求阿耶母后,许表兄尚主。”
王知还手里的茶碗“嗒”的一声搁在石桌上。
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这一声响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还搭在碗沿上,没有松开。
他的面色没有变,眼神却变了——那一贯平静的、秋日潭水般的目光,仿佛被投下一颗石子,涟漪静静荡开。
长乐没有注意到。她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汤。
“阿耶说,此事他知道了。但长乐的婚事不是小事,他要想想,母后也要想想。”
她把“要想想”三个字咬得很轻。但那轻里头,全是慌。
王知还沉默了。
他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
愤怒和嫉妒都是热的,都是往上冲的,都是会让人想去做点什么的。
他心里翻涌的不是这些。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那种沉到胃里的东西。
不热,是凉的。不往上冲,往下坠。
坠到最底下,坠到不能再坠的地方,然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
《旧唐书》里写过。《新唐书》里也写过。贞观七年间,长乐公主嫁给了长孙冲。
贞观十七年,短短十年病逝。
当时嫁与长孙冲时,年方十二。可自己穿越至今,如今站在自己眼前之人,已有十四。
或许是蝴蝶效应。更或许是上天可怜这天之骄女,不忍她红颜薄命。
不过在王知还心里,哪一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少女,不知在何时,不知不觉之中住进了自己的心里。
他不能让她嫁给长孙冲。
不是为了什么宏图大业,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是因为——
“李质。”
长乐抬起头。
王知还看着她。他的声音不大,他说话的声音从来就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重若千钧。
“我心悦你。”
长乐怔住了。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心悦你。”
院子里彻底静了。
风停了。枣叶不响了。连远处田埂上的蛙鸣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长乐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晃了几下。
相处已久,她了解眼前这个少年,知道他从不轻言许诺。
只要话出于口,必是深思熟虑之言。
终于,长乐脸上,一滴、两滴砸在石桌上,无声无息。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心悦你。”王知还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躁,却更是坚定。
那平静之下,压着一团火,“从你第一次站在我家院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站在枣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身上时,就开始了。”
长乐的眼泪止不住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你怎么……”
“我想向陛下求亲。”王知还打断了她,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你支持吗?”
铁蛋手里的草料掉在地上,大鹅们扑棱着翅膀争抢,发出嘎嘎的叫声。
那叫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又格外像是一声喝彩。
长乐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忘了擦。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没有说话。
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王知还看见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得连夕阳都盖不住。
王知还看着她的发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喝在嘴里,是甜的。
过了好一会儿,长乐才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还是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但她没有再哭。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像是在用那点苦涩压住心里的翻涌。
王知还放下茶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你把听到的事,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长乐点了点头。
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深吸一口气,把暖阁外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包括舅舅怎么开口的,父皇怎么回应的,母后说了什么,舅舅又说了什么。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
王知还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松了一口气。
“陛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说,“他说‘要想想’。”
“嗯。”
“公主,你想想。你舅舅是当朝赵国公,是皇后的亲兄长。陛下能当着国舅的面,直接说‘不行’吗?”
长乐抬起眼,看着他。
“不能吧!”王知还的语气很笃定,“你要知道,那是你母后的亲哥哥,是跟陛下一起打天下的老臣。
直接拒绝,伤情面,伤和气。陛下不是不想拒绝,是不能。”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陛下说‘要想想’,那么你猜,他想的是什么?我估计不是在想答不答应。或许是想怎么在不伤和气的情况下,把这事拖下去。”
他看着长乐的眼睛。
“公主,你想想。如果陛下真的想答应,他需要‘想想’吗?他直接点头就是了。
他之所以说‘要想想’,恰恰说明他不想答应。”
长乐怔怔地听着,心里的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你是说……阿耶他……”
“陛下在拖。”王知还说,“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你舅舅不再提,拖到有别的由头把这事岔开。”
“反正,陛下和皇后娘娘,心里是没有答应的。”
长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涩漫过舌尖,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王郎君。”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
“嗯。”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她的耳根又红了,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记着了。”
王知还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哪些话”,也没有打趣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
长乐站起来,整了整裙角。
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和第一次在枣树下欠身行礼时一样,周身的气度沉静而从容。
“我该回去了。”
“嗯。”王知还也站起来,“宫门快下钥了。”
长乐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
“王郎君。”
“嗯。”
“你说要向我阿耶求亲——”
“嗯。”
“那……那你何时来?”
王知还看着她的背影。
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月白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拂动。
“等我准备好了。”他说,“信我,不会太久。”
长乐没有再说话。她迈步走出院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把脸埋进手心里,嘴角弯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
长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把王知还方才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我心悦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