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琏二哥此去何为?”
贾琏强忍着怒气道:“为兄还有点家事要处理,崧弟不妨先听曲,那两个曲娘喉咙不错。”
邢崧耐心劝道:
“可是为了那清酒的价格?我将价格说与琏二哥知道,也不过是不希望二哥被人蒙骗罢了。若是引得琏二哥打骂身边人,我岂不成了挑拨是非之人?”
才得了林家的家业,贾琏手上银钱多得很,压根不在意这点子银子。
他在意的是兴儿作为他的长随,却这般哄骗他。
打骂兴儿几句,让他把多收的银子还回来,然后让他小厮记恨上自己,那是邢崧想要的吗?
当然不是!
可怂恿贾琏打杀了兴儿也不行。
他一个亲戚,哪怕有再正当的理由,也不该掺和进贾家的家事。
他一来就怂恿贾琏打杀了身边的小厮,这算是什么事儿?
少年胸有成竹地开口道:
“这事儿本就是我说起来的,就让我来为琏二哥解决吧。最迟明日,兴儿就会将银子还回来。”
“只让他还银子,这也太便宜他了!”
贾琏心中仍有气,却还是顺着邢崧的手坐了回来。
他这样出去确实不好,外人见了还以为是崧弟故意挑拨的呢。
“待他还了银子,琏二哥随便罚他几个月的月钱好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邢崧笑着给他倒了杯酒,道:
“这曲娘怎么还没过来?咱们都等了半天了!”
贾琏扬声喊道:“人呢?还不快滚进来,等二爷去请吗?”
随着贾琏的话音落下,一小厮领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躬身走了进来。
左边穿红色纱衣的女子怀里抱着琵琶,右边青色裙衫的则握着一管长箫。
二人行了礼,小心地在二人对面跪坐,软声问道:
“爷想听什么曲子?”
声如黄莺初啼,婉转动人,眼波流转之间,自是一股写意温柔。
贾琏心底的些许火气顿时散了一半,语气也不再生硬,懒懒地靠在引枕上,侧头看向邢崧:
“崧弟想听什么曲子?”
“我也没听过,捡你们拿手的来。”
邢崧也放松了下来,慢慢吃着酒菜,不大的船舱内漾起如水般温柔的琵琶声。
少年不由得轻闭上了眼睛,对音乐的感知更敏锐了些,耳边似有潺潺流水,接着长箫加入,悠远空洞的箫声填补琵琶旋律的间隙,如江南水面上终年不散的薄雾,带来淡淡的、诗意的忧郁。
少女婉转的歌喉恰到好处地加入其中,带来桂花糖粥般的甜腻:
“约郎约到月上时,
那了月上子山头勿见渠。
咦弗知奴处山低月上得早,
咦弗知郎处山高月上得迟?”
邢崧不由得放下了酒杯,闭上眼,懒散地靠在引枕上,享受这难得的休闲娱乐。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高强度学习之后,带来的急迫感和紧张感,也在这吴侬软语里消失不见,悠扬的乐声熨平少年内心的焦躁。
远离故土,踏上未知领域的些许迷茫,也仿佛在这柔媚入骨的唱曲中消失不见。
第111章 邢世兄与林妹妹的“束脩”之约
在船上这几日,是邢崧这半年多以来,难得的悠闲时光。
闲时整理下笔记手稿,累了便与贾琏一起听两曲吴语,而后贾琏与曲娘小姐姐进行下一项活动,他转身去甲板上看风景,继续回房间整理笔记。
这日,邢崧照常整理笔记,又被贾琏请去听曲。
听了两首新曲子,邢崧正打算离场,却被贾琏喊住,挥手让那两个曲娘离开,贾琏挤眉弄眼地对表弟道:
“咱们午后便能到金陵,崧弟可要下船走走?在金陵住两夜,咱们后日一早再离开。”
邢崧点头应下,复又问起黛玉:
“好。林妹妹届时是下船还是待在船上?”
贾琏还真不知道黛玉的想法,忖度道:
“家里在金陵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林妹妹也可以下去住两晚,我稍后去问问。”
邢崧贴心道:“琏二哥先忙,小弟正好无事,去楼上问问林妹妹的想法,想来她这几日一直待在船上,也有些腻了。”
贾琏有些脸热,这几日都与两个曲娘厮混,差点忘了林姑娘了,讪笑道:
“也行,崧弟你帮为兄去看看林妹妹。”
邢崧略一点头,与贾琏说笑两句,便上楼去探望黛玉。
这艘船地方不小,黛玉又一直在三楼未曾下来,除了刚上船那回,邢崧这几日还真未曾见到过林妹妹。
趁着登岸金陵的功夫,正好去探望一番。
上回信誓旦旦地说给小姑娘当靠山,总不能连面都不见吧。
邢崧径直上了三楼,在门口略站了站,等婆子通传过后,才进门。
临窗的软榻上,黛玉以手支颐,手执棋子坐在软榻上,身上衣衫素净,满头青丝只用两根素银簪子挽起,见了邢崧过来,放下棋子迎了上来。
“邢世兄怎么过来了?快请坐。”
让了邢崧在另一边坐下,又连忙吩咐人上茶:
“昨儿个拿出来的信阳毛尖可还有?给邢世兄沏一壶来。”
紫鹃亲自捧了茶盏过来,奉了一盏给邢崧,笑道:
“毛尖没了,咱们今儿个泡了枫露茶,这是第二道的,邢公子尝尝。”
“紫鹃姐姐客气了。”
邢崧接过茶,略尝了一口,笑着问了黛玉的近况,便说起了来意:
“琏二哥说午后便能到金陵,会在金陵停留两晚,林妹妹可要下船走走?”
黛玉正在犹豫间,又听邢崧劝道:
“咱们至少还得在船上住一个月才到京城,水上风景便是再好,也有看腻的一日。何况,待进了京,林妹妹想要出门,便难了,不妨出去走走,看看这金陵的风光?”
也不知是邢崧的哪一句话触动了黛玉,小姑娘满口答应下来,笑道:
“那就麻烦邢世兄了。”
“林妹妹说这话就生分了不是?”
二人又说了一会子儿闲话,邢崧看向矮几上的棋局,笑问道:
“林妹妹这是在与紫鹃姐姐弈棋?”
不料黛玉却是摇头道:“船上看书久了难免头晕,只得与自己手谈几局。”
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邢崧。
谁说船上没人陪着对弈的,这不是现成的人选吗?
小姑娘眼含期待地看向对面的少年,问道:
“邢世兄平日在船上做什么?可有空陪小妹手谈两局?”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是人都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来,哪怕他压根不会下围棋。
邢崧摇了摇头,复又点头道:
“不瞒林妹妹,我不会下棋。”
迎着黛玉略有些失落的眼睛,只听邢崧又道:
“不过,不知林先生可愿意教一个学生?愚兄自认天资还算不错,应该不会坠了林先生的英名。”
黛玉正欲答应,撇头瞧见邢崧成竹在胸的表情,眼波一转,略带为难地笑道:
“收个学生自然是可以的,不知邢世兄可准备了束脩?请小妹当先生可是不便宜的。”
看着这般灵动活泼的林妹妹,邢崧眼底笑意更盛。
佯装叹息道:
“可惜愚兄身无长物,没什么拿的出手的礼物送与林妹妹当束脩了。”
见黛玉竖起一双柳眉,不待小姑娘开口,便道:
“不然这样如何,林妹妹教我弈棋,我也教林妹妹下棋,咱们互相给对方当先生,束脩就当抵消了,如何?”
几次三番被邢崧调动情绪,黛玉嘴角一撇,转头看向窗外,嘴硬道:
“我看呐,不如何!邢世兄分明就会下棋,故意逗我呢!”
“林妹妹这可就冤枉我了!我真不会下棋。”
邢崧喊冤道,他还真不会下围棋,上辈子没接触过,这辈子还没机会学。
哪怕黛玉并未生气,还是耐心解释道:
“我说教林妹妹下棋,乃是另一种‘象棋’,而非围棋,妹妹可想学?”
教林妹妹这般聪慧的女孩子下五子棋未免太没格调了点,而且过于简单,二人聊起来也没什么话题,不如下象棋来得有意思。
玩法简单,虽说都是明牌,可二人都是聪明人,厮杀起来也有一番意趣。
黛玉果然来了兴致,这“象棋”确实没听说过。
不过嘛,瞧着邢崧那般笃定,黛玉又不愿轻易松口。
睨了邢崧一眼,傲娇道:
“‘象棋’?——闻所未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玩的,邢世兄想拿这个哄骗我,小妹可是不依的!”
邢崧一眼看穿小姑娘傲娇的本性,笑应道:
“那我吃点亏,先教了林妹妹下象棋,若林妹妹觉得有趣,就再教我围棋,如何?”
黛玉眼波一转,这才满意,以扇掩面轻笑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知世兄可有带棋盘?可要派人去取了来?”
“我手上暂时也没有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