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日常
若说邢氏一族是靠着邢有才考中进士改换门庭。
那嘉禾县杨家,则是真正的诗礼簪缨之族,哪怕是在人才辈出的苏州府,亦是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
邢峥说起那位杨侍郎,亦是满脸的推崇。
“说起来,杨侍郎也不是杨家嫡系,只是旁支出身,年轻时家中亦是十分贫困。不过杨氏一族比咱们邢家有钱,他们家的子孙都可以免费在族学念书,一直读到二十岁,若是还考不上秀才,才会从族学中劝退。
杨侍郎不过四十多岁,已是一部侍郎。十四年前他高中状元回乡祭祖时,我还在街上看到过呢......”
邢崧听着十一堂兄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对这位杨侍郎的敬仰,不发一言。
泰安十四年的状元,当今圣上亲自录取的第一位状元郎,仅用了十二年便做到了三品侍郎的高位,自然是简在圣心之人。
杨老爷子没事,不用回乡丁忧,入阁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在此关键时候激流勇退,三年后朝堂之上有没有他的位置还是个未知数。
邢峥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杨老爷子怎么样了。”
邢崧见了堂兄这般关切,笑道:“既然你这么关心,怎么没跟着叔公一块过去?”
“嗐,咱们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见得着三品大员的父亲?我爷爷过去,也不过是走一趟,证明咱们家重视这么个事儿,能见着杨家的晚辈就算人家心情好了。”
邢峥摆摆手,对自家的身份地位门清儿。
邢崧一噎,你倒是实诚。
“不说这个了,杨老爷子生病,不说咱们县里,就是知府和府城的大户人家都会派人过去,咱们家就是靠着同乡的情分过去混个眼熟。”
邢峥拉着堂弟进屋坐下,见屋内无人,调笑道:
“若是六叔爷还在,崧弟你过去肯定是杨家的座上宾。现在嘛,只能盼着崧弟你日后金榜题名,为兄狐假虎威四处打秋风了。”
“那可不行!”
崧哥儿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
“十一兄是兄长,哪有盼着弟弟长进的道理?自然该是兄长先以身作则,弟弟们以您为榜样不是?我们可就靠着兄长日后蟾宫折桂,提携弟弟们了。”
“谁蟾宫折桂了?”
邢峰抱着个半人高的大坛子进来,喊道:“崧弟,这坛子酒放哪里?十二哥说后面还有几坛呢!你是打算来县城卖酒了吗?这么多!”
邢崧环顾四周,连忙寻了个空地引着邢峰放下坛子:“先放这里吧。”
“我这也喝不完啊!”
少年哭笑不得地看着角落里的大酒坛子。
原以为十二哥说给他拿几坛酒是昨夜那种两三斤的小坛子,没想到给他搬了这么一坛子过来。
装满这一坛子,得有上百斤酒了吧?
“十二哥,你把我当酒桶了不成?就是天天喝,这一坛子也得喝几个月了。”
邢岳一手拎着一个坛子进来,随手放下道:“没事,难得十二弟舍得,你留着慢慢喝就行。”
“好说好说,这酒留给你待客了。日后你总要应酬的,当我先给你了。”
邢峥拎着两个小坛子进来,放在桌上,随口应道。
他外祖家就是酿酒的,自小在酒水里泡大的,自然不觉得送堂弟一大坛子酒有什么不对。
“那好,下回请几位兄长喝我亲手酿的美酒。”
少年收下了十二兄的好意。
大坛子不好搬动,几个小坛子却可以趁着这几日化冰,晚上放在外面冷冻的,制成冰雪酒口感风味更佳,届时卖了出去,分给十二堂兄一部分利润。
“那感情好!”
虽然几位兄长并不觉得堂弟能酿出好酒来,却不影响他们应下崧弟的一番好意。
兄弟几人说笑几句,便各自拿出书本文章学习起来。
有什么不解之处,先记下来,攒着一块向崧弟请教,或是兄弟几人得闲时一块讨论。
只有无所事事的邢峰,见几位兄长堂弟都在学习,只得帮堂弟将那些酒坛子摆放整齐,然后径自出门帮下人们扫雪。
他宁愿干活,也不愿看书。
......
“三哥,你先看看你这个破题,都是一般的立意,改成‘疑信之故,圣人持之慎焉’,岂不是更好些?精准抓住孔子不轻信人言,然后再往下写,是不是要顺畅许多?”
邢崧手执朱笔,指着三堂兄邢岳刚作的文章《其然,岂其然忽?》,逐句为他讲解道:
“......破题乃是八股文的灵魂所在,考验的不仅是文采,更要深刻理解儒家经典。古人云‘未作破题,文章由我;既作破题,我由文章’。写下了破题,这篇文章的格调便定下了,一定要慎之又慎。”
邢岳认真听着堂弟的讲解,看着堂弟用朱笔在他的文章上面修改,刚开始还有些脸红。
他可是比堂弟年长了十余岁,一篇文章让堂弟改得满篇批红。
实在是令人羞愧!
可堂弟讲得实在是有道理,深入浅出,比学堂的先生讲解得还要透彻,他渐渐听入了迷。
邢崧讲解完邢岳的文章,邢嵘一屁股撞开兄长,挤了进来,将文章放在崧哥儿面前道:
“崧弟,快帮我看看!”
“十二哥这个破题写的不错。”
少年喝了口茶水,赞道。
“那可不!”
邢嵘得了堂弟的夸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昂首睨向自家兄长:
瞧瞧!这就是实力!崧弟都夸我了!
邢峥强忍着笑意,赞道:“嵘弟厉害!”
“破题不错,但是后面就有些离题了,十二兄你看,这样写是不是更好?......”
邢崧一边说,一边拿笔在旁边写下他修改后的起股,并给堂兄解释修改的原因。
“崧弟,你说这样写可以不?中股改成......”
邢嵘听着堂弟给出的建议,一边提出自己的想法。
“这样改确实比方才要好,但是我还有更好的切入点,你看......”
待到三位堂兄的文章都已修改完毕,邢崧杯中的茶水已经添了几道了。
“崧哥儿,听说你找我?”
不知何时,邢有为从外面回来,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看着邢崧兄弟几人讨论,脸上满是欣慰。
第30章 定价
“爷爷,你回来了?杨老太爷怎么样了?”
邢峥放下手中文章,迎上前道。
“我也没见到人,倒是杨家小辈都回来了,应该不太好。”
邢有为放下茶盏,面上有些纠结。
今日他去杨家探望杨老爷子,虽未见到人,却也是杨侍郎的次子亲自接待的。
倒是在回来的路上听到的消息,让他有些意动。
邢崧见了七叔公这番模样,心下一动,示意邢峥打发屋内的下人出去,方才问道:
“叔公,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邢峥兄弟亦跟着应道:“有什么事爷爷你直说就好了,咱们一家人,有什么避讳的?”
邢有为暗叹侄孙心思细腻,听了孙子的话又觉着糟心,这话说的,像是他刻意避着崧哥儿一样。
可他今日听到的确实算是个好消息,是以邢有为忖度片刻,对孙辈们道:
“听说杨氏族学今年打算扩招,不光收杨氏族人以及姻亲,还专门组织一场考试,考上便可入杨氏族学念书,你们可有意愿?”
杨氏族学扩招?
邢崧眼神一闪,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杨家这是什么意思,想把嘉禾县的学子都绑到杨家船上?
要知道,杨家在嘉禾县立足近百年,族学收的可都是杨氏子弟和姻亲家的孩子。
突然在这个时候扩招,其中必有什么缘由。
若说邢崧尚在观望,邢岳兄弟几人则没想那么许多了,谁不知道杨家族学的先生水平高?
杨家族学出来的学生,每次童生试都是榜上有名的!
能进杨氏族学念书,他们考中秀才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邢峥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不知杨氏族学什么时候考试?束脩几何?”
“这,考试设在县试之后,大概在二月底或是三月初。”
见孙子这般兴奋,邢有为不禁有些忧愁,儿孙上进是好事,可是,杨氏族学的束脩是真的高啊!
甚至比府城学塾和书院的束脩还要高许多。
邢崧敏锐地意识到七叔公逃避的问题:“杨氏族学的束脩很高?”
“是,一个月五两银子。”
邢有为叹息,若非杨氏族学的束脩太高,他也不必纠结,直接将两个孙子一块送过去了。
一个月五两银子?
邢崧讶然,这杨家是缺钱了不成?
要知道,邢有为作为嘉禾县主簿,一年的俸禄也不过66石米,折合成银子大概就是六十多两,加上各种灰色收入,一年到手大概二三百两。
若是送两个孙子去杨氏族学,一年的束脩就要一百二十两。
还不包括笔墨纸砚书本以及其他开销,一年起码要花二百两银子。
而邢有为却不止有这两个孙子,还有一大家子呢。
他也不可能将所有的银子都花到大儿子一家身上不是?
普通的学塾书院一月的束脩不过几钱至一两银子不等,便是府城最大的书院,束脩也不过二两银子,杨家的吃相确实难看了些。
“杨家束脩收这么高,会有学子愿意去求学吗?”
邢崧并不认为杨氏族学的先生教学水平配得上如此高的束脩,七叔公如此纠结,怕是还有其他原因。
邢有为压低了声音,道:“听说杨老爷子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杨侍郎回乡丁忧,会在族学中收一个孩子当学生。”
简在帝心的高官收学生,怪不得杨家敢把束脩定这么高。
邢崧心底有了数。
有这么个胡萝卜在前面吊着,不说那一年六十两的束脩,便是几百几千两,都不知有多少人愿意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