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是安稳日子过够了,突然就生出非分之想来了。
晴雯面露沮丧,起身正欲离开,便听见身侧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温和男声:
“你可得想清楚了,若是想读书识字,可不兴半途而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得。”
“大爷!”
待听清其中内容,晴雯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面含期待道:“大爷当真愿意教我吗?”
邢崧摇了摇头,复又点头,面含鼓励:“你想识字、想念书,想要上进,这自然是一桩好事。不过你也知道,我平日里忙得很,抽不出时间来教你。”
听了这话,晴雯心下才升起的两分期冀复又落空,很快安慰自己道:
“我知道的,大爷您看书罢,我去厨下看看有没有点心。”
“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邢崧放下书,看着小姑娘沮丧的侧脸,笑道:“我虽教不了你,却能给你推荐一个老师,你去找她,她定然是愿意教你的。”
峰回路转,晴雯心情就像过山车一般,顿时舒展起来,急忙问道:
“是谁?大爷您快说呀!”
“茶有些凉了。”
少年伸手一指桌上的茶水,清咳一声,笑道。
“我这就去换一杯新的来,大爷想喝什么?龙井还是碧螺春?”
晴雯端起茶盏就要走,想起什么,复又侧身笑道:“我听见大爷刚咳嗽了两声,想必是最近酒宴吃多了,有些上火,不如来一碗菊花茶?前儿个琏二爷正好派人送了些来,清热降火,平肝明目,正好对眼睛也好。”
“也行。”
邢崧略想了想,应了下来。
菊花对入肝经,尤擅长平抑肝阳,他每日长时间看书,喝菊花茶正好可以缓解视疲劳。
待晴雯换上菊花茶,邢崧接过一瞧,白色的菊花间,还飘着几颗红通通的枸杞,轻抿一口茶水,菊花的清香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甜。
最近吃多了酒菜,一碗清香甘甜的菊花茶,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半盏茶水下肚,见了身侧满脸期待的晴雯,少年也不再卖关子,道:
“你也知道,我平日不得空,偶尔指点你一番尚可,每日抽出时间来教你,是没空的,倒是你林姑娘爱念书,又是个愿意教人的,你若有心向学,就去求了她去,她定然是愿意教你的。”
“林姑娘,她会愿意教我识字吗?”
晴雯不敢置信,天仙似的林姑娘,贾老夫人都舍不得让她多动两针针线,这般人物,教她念书,她想都不敢想。
“你若是真心向学,她自然愿意教你。”
“我去找林姑娘问问。”
晴雯抿了抿唇,虽不觉得林姑娘会愿意教她,可既然大爷这么说了,她又是真心想认字念书,总该去问一遭才好。
先前只隐约听说,林姑娘教甄姑娘学诗,可甄姑娘到底与她们身份不一样。
林姑娘愿意教她,未必会教自己。
“你先去吧,便是林姑娘拒了你,我有空的时候,也可以教你些,平日里还得你自己上进。”
邢崧摆摆手,示意晴雯离开。
晴雯正欲离开,又想起红玉、坠儿两个都不在,若是她也走了,大爷身边连个倒水的都没有:
“大爷,您这里没个人照应——”
“无事,你去吧,琏二哥约了我去东府听戏,待会儿我也该走了。”
少年头也不抬,又往后翻了一页书。
他一个人看书还清净些,有个人在身边,反倒容易分神。
“崧弟!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在家里看书?也不嫌闷得慌!”
时间就如手中书册,不觉便近了午时,贾琏长驱直入,径自来了书房,一瞧,邢崧果然在内,笑道:
“你这里的丫鬟呢?怎么一个也不见?院子里只有两个婆子守门。”
“琏二哥怎地来了?大过年的,几个小丫头我让她们玩去了。”
邢崧放下书,起身迎了上去:“不是说晌午去东府用饭?我正打算看两页书就过去呢。何须劳动琏二哥再走一趟?”
“什么要紧的事儿?”
见邢崧准备给他倒茶,贾琏拉了邢崧就走,道:
“你也不看看几点了?喝什么茶水?咱们往东府去,有什么喝不着!”
“且容我换身出门的衣裳!”
少年止住脚步,无奈应道。
在家里看书,哪怕是过年,他也只是穿着身寻常旧衣,若是出门做客,穿这身难免失礼。
“崧弟才貌仙郎,便是披件破衣裳都把我们比下去了,换了身鲜亮衣裳,大姑娘小媳妇们,眼里哪里还有我们兄弟的位置?崧弟不妨给我们留条活路罢!”
贾琏笑着打趣道,虽是这样说,却也松开了拉着邢崧的手,催促:“快去快回!”
不消片刻功夫,少年头戴四方平定巾,重新换了身玉色锦袍,腰间系着同色荷包,气度从容,形容举止不凡,哪怕只是寻常的衣裳,穿在少年身上,也显出别样的风采。
看着眼中闪过惊艳的贾琏,道:
“琏二哥方才不是还在着急?这会儿怎么不走了?”
贾琏拉住邢崧,笑着打趣道:“崧弟,愚兄与你打个商量,你不如再去换了方才那身衣裳,如何?”
“不如何,咱们快走吧!晚些就没地方坐了!”
邢崧翻了个白眼,拉了贾琏就走。
路上,贾琏与邢崧说起对薛蟠几人的处置,道:“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我与舅老爷商量了,一人打了五十大板,如今都躺在床上养伤,待过了年,全都扔进西郊大营里去!既然在学里也不好好念书,干脆就送到军营里去吃两年苦。除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应仆妇、银钱都不许给带!让他们跟着士兵们同吃同住。”
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打一顿扔进军营里,看来贾、王两家是真心要下狠手惩治他们了。
邢崧自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笑应道:
“在外面锻炼一番也好,总比在京城惹事强。”
贾琏听了,认同地点了点头,不说这半年来众人为他操了无数心的薛蟠,只说他那个内兄王仁,整日里在京中捧戏子、逛青楼,要么就是带着一群纨绔子弟招摇过市,惹了无数麻烦。
虽是都是小问题,可如这回的这样的事儿,要是再来一遭,下回可不一定有人能及时通风报信,还有个邢崧一眼看出蹊跷的。
去了军营,没了家世做依靠,看他们几个不得老实一阵!
兄弟二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来了宁府。
远远的,便听见这边极热闹的动静,倏尔鬼神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
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
二人入座,吃了一会儿子茶水糕点,看了一回戏,贾琏便与东府贾珍等人猜枚行令去了。
邢崧见极热闹繁华,耐着性子坐了一会儿,到底无甚趣味,索性独自出来透气。
想来这些人百般作乐,便是一时没见着他人,也只想着他去了别处玩乐,不会特意来寻。
少年独自出了门,往这宁府园子里逛了逛,宁府园子里种着些老桩红梅,如今花开得正好,正堪赏玩。少年游园之际,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追了上来,喊道:
“邢兄!天缘凑巧,倒是在这儿遇上了!”
邢崧转头一看,见来人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不是宝玉是谁?
倒是宝玉与他平日里并无交情,今儿个偶然遇见,倒是殷勤得紧。
不过,二人之间也无甚嫌隙,宝玉主动打招呼,他也不是无礼之人,客套了两句:
“宝玉兄怎么不在前头听戏,往这里来了?”
“前面吵吵闹闹的,我来这里躲个清净!”
宝玉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何况眼前之人姿容仪表不凡,满园红梅映衬下,更显得面如冠玉,举止如仙,不似凡尘中人,心下更添了几分好感,热情相邀道:
“前面不远,素日有个小书房,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来那里自然冷清,那美人自然也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得缘遇上,邢兄不妨同往?”
这般说着,复又兴致勃勃地与邢崧介绍起那轴美人有多惊艳,只要见了,绝对忘不了。
“邢兄放心,绝对让你见之难忘!”
宝玉打着包票,却没注意到邢崧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脸色。
宝玉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了。
他们二人若是就这么过去,美人图想来是看不到的,活的春宫图,倒是有缘看上一回。
宝玉身边的小厮茗烟,在这书房内,拉着小丫头卐儿干那警幻所训之事,被宝玉撞见。
这回,宝玉要拉他一块去看?
第177章 白云观里耍燕九
“多谢宝玉兄盛情,我没有这个爱好,就不过去了。”
邢崧婉言辞谢道。
若是真看美人图,左右无事,他或许有三分兴致前往一观;看一场活春宫,若是换了与旁人同往,他有空也可以去看个热闹。
至于与宝玉一道,在宁府的小书房内,抓宝玉身边的小厮茗烟与宁府小丫鬟的奸,还是算了。
宝玉是个靠不住的,这事儿一旦传出去,茗烟或许只是会被贾珍排挤,那个小丫鬟卐儿,可没个活路了。
“左右前头听戏也无甚趣味,邢兄何不与我同往?”宝玉甚为不解。
既然邢崧也离席不愿听戏,想来也是不喜那般热闹之人,正是与他投契,可此时他盛情相邀,何故又不肯同去了呢?
转念又想到邢崧每日里不是念书,便是研究些时文程墨,乃是他生平最厌的国贼禄蠹之流。
少年原本昳丽的容貌,在宝玉眼中,顿时可憎起来。
宝玉又夙来是个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心下这般想着,面上也就显露了出来,道:
“既然邢兄不愿同去,也就罢了,恕我不能作陪,先行一步。”
说完,越过邢崧,往小书房而去。
“宝玉,且慢!”
不知宝玉为何突然摆脸色给他看,邢崧却又不会就这么惯着他。
把人喊住后,迎着宝玉疑问的目光,笑道:“方才我隐约见着你身边的小厮茗烟,往小书房去了,突然想起前儿个琏二哥跟我说过,这个小书房里有本前朝大儒注解的《春秋》,你待会儿若是见了,派人送来我书房。”
“你——”
宝玉惊呆了,似乎没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方才好心相邀邢崧共赏美人画轴,他不愿去也就罢了。
如今他自个儿去,邢崧反倒指派起他身边的人,帮他寻什么大儒注解的《春秋》?
简直是岂有此理
至于邢崧说的什么茗烟过来了小书房,则被他下意识地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