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墙上有两扇木格窗,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光影,光线非常充足。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高瘦的竺桢吃力地放下行李,惊喜地打量着四周,“还有单独的书案!”
韩子瑜笑道:“泸州州学的学舍在蜀中可都是数一数二的,你们看这......”
他指向每个床榻旁的木柜,说道:“这里有放自己物品的空间,外面廊下还有各自的衣箱。”
陆北顾走到一张床榻前,伸手抚过光滑的榻面,榻上铺着崭新的竹席,叠放着一床薄被,而扭头还能看到墙上钉着几个木钩,可以用来挂衣物和书袋。
四人分好床榻,放好行李衣物以后,韩子瑜把朱南星也叫了过来,说道。
“然后还得跟你们说一下州学的规矩。”
见他们看过来,韩子瑜拿起那本名为《学规》的小册子,在手里晃了晃。
“简单说一下,其实这里面都写了......有些事情你们可能也听说过,州学跟县学不一样,在这里,上中下三舍,方方面面的待遇区别都很大。”
“先讲讲日常饮食起居方面的待遇,住所的话,下舍生的学舍你们已经看到了,中舍生是两人间,上舍生是一人间;膳堂也是分开吃的,州学跟县学不同,三餐都是免费的,但以午饭为例,下舍生是两素一汤,中舍生是两素一肉一汤,上舍生是三素两肉一汤一点心;浴堂下舍生只有冷水,中舍生每隔一日有热水,上舍生每日都有热水。”
“至于藏书楼,下舍生只能在第一层看书,中舍生可以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看书,上舍生则还可以到第三层看书,至于第四层需要特殊条件,这个暂时你们也接触不到。”
“在州学,这种待遇不看出身,全凭自己实力,谁的学问高深考的排名靠前,谁就能享受好的待遇!因为归根结底,州学提供的这些待遇,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最有实力的学生得到最好的学习环境和资源,从而提高出进士的几率!”
韩子瑜这一番话,把五人听得都是一愣一愣的。
“好嘛......这州学纯社会达尔文主义啊!”
陆北顾也是心头感慨,不过在整体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优胜劣汰确实也是最好的机制了。
“哦对了,州学除了这些规矩,还有一点跟县学是特别不一样的。”
韩子瑜也是露出了笑意:“州学是允许学生自由结社的,并且允许学生议论庙堂之事,以培养学生入仕后的能力。所以依据各方面的关系、兴趣,这些年州学里建立和传承下来了很多不同的社团,你们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社团?”
几人都不太清楚,所以倒也不好回答,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不用急着给我答案。”韩子瑜摆了摆手,“这些你们都可以好好考量一下再说,明日迎新雅集才是重头戏。”
随后,韩子瑜把《学规》递给陆北顾说道:“刚才下车前我还没说完,我想起来了,眉山县那三人中,苏辙虽年纪最小,却是今年眉山县试第一,文章据说已得其兄苏轼几分神韵,你得小心......三年前苏轼给我留下的印象可实在是太深刻了,甚至有点吓人。”
陆北顾接过小册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的心里现在并无畏惧,反而对于这个时代跟他同龄的历史名人究竟都是什么样子,产生了很大的好奇。
第96章 这世界这么小吗
晨光熹微时,陆北顾便已醒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仍在熟睡的室友,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他看见竺桢蜷缩在薄被里,卢广宇则四仰八叉地躺着,黄靖嵇的床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卢广宇似乎感觉到了动静,醒来看了他一眼。
“别忘了迎新雅集,待会儿能听到州学里整时辰的钟声,记得起来。”
很有责任心地嘱咐了一句,用靠门那侧书架旁盛着水的木盆简单洗漱后,陆北顾照例出门晨读。
过了一会,正好遇到了推门而出的朱南星。
“陆兄,可要同去膳堂?”
朱南星圆润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惺忪睡意,但整个人已经精神多了,就是不知道跟他分到同一学舍的学生受不受得了......因为陆北顾隔着一堵厚墙都听到他如雷般的鼾声了。
“正有此意。”
近处鸟鸣啁啾,远处传来城内晨钟悠长的回响。
两人在晨雾中沿着青石小径向南而行,路旁翠竹沾露,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隐约的炊烟气息。
不得不说,州学的环境是真的很好。
膳堂是座三进的大院落,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人声不少。
“哎,陆兄?什么时候来的?”
这时候,旁边正蹿出个计云来,他惊讶地看着陆北顾。
“昨日来的啊。”
计云一拍大腿:“正好,那我带你去吃饭,学牌带了吗?”
“带了。”
“成,咱们在院落的第一进这里吃饭。”
跨过高高的门槛,陆北顾眼前豁然开朗。
第一进的正厅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黑漆长案,每案可坐四人,东侧是领饭的窗口,几个头戴青巾的杂役正忙碌地分发食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内朱漆大柱上贴着的菜单。
——“下舍:粟粥、芥菜、炊饼。”
“跟我来就行了。”计云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排队。
窗口内热气腾腾,大木桶里盛着金黄的粟米粥,旁边竹筐堆着刚出笼的炊饼,白胖松软得像云朵。
负责分菜的杂役见是计云,还特意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勺。
“计小郎君,多吃点啊,好往上窜窜个头。”
“哎呀,知道了!”计云有点郁闷。
验过学牌领了早饭,找了个桌子坐下,陆北顾为计云和朱南星互相介绍认识了一下。
朱南星打完招呼之后张了张嘴,似乎是想问陆北顾在州学里怎么认识这么多熟络的朋友,但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
其实对于陆北顾这种好人缘,他们这些同样从合江县来的同学,都是很羡慕的......
陆北顾扭头观察了一下环境,注意到厅内学子自然分成了几拨,又低声询问了计云,终于确定了他们的身份。
西侧角落里坐着七八个跟计云一样的老牌下舍生,正安静地用餐;中间几案多是本州其他两县今年的新生,三三两两交谈;而东侧窗下最明亮的位置,则被几个外州学子占据,具体是哪个州的计云认不出来。
其中有个瘦削少年格外醒目——他独自端坐,面前摊着书卷,连用餐时都不曾放下,所以吃的格外地慢。
“不晓得是不是苏辙?”
宋代笔记上记载苏辙自幼体弱,患有胸疾,肠胃也不太好,而其性格与其兄长苏轼也可谓大不相同,一个如静水深流,一个似烈火烹油。
陆北顾并非社恐人士,所以打定主意吃完饭以后去交谈一番,毕竟宝月大师肯定是与苏氏兄弟认识的,算是有个由头,并不算冒昧。
说实话,对于这个时代与他同龄的这些名人们,陆北顾还是很好奇的。
现代人看到这些名字,想起来的往往是其成就......但要知道,一个人在少年时与中老年时,其实在各方面的区别都是非常大的,尤其是这时候这些名人还都未得功名,也未经历现实的毒打,往往表现的才是最真实的一面。
暂时放下心思,陆北顾专心致志地享受起了食物。
昨晚安顿好以后韩子瑜尽地主之谊请他们去外面吃的饭,还是有点油腻,现在喝粥挺好。
粟粥入口绵滑,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是腌芥菜脆嫩爽口弥补了这一点,至于炊饼,就是凑个饱了。
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陆北顾正打算起身,忽然看到有一群新进来的学生经过他这里往窗户那个方向走。
只见一个方脸学生带着同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瘦削少年,出声道。
“这位就是眉州的眉山县榜首?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膳堂霎时安静了几分。
在这一瞬间,陆北顾忽然感觉,自从摆脱了何聪那个没头脑,好像整个世界对他而言马上就正常多了。
不过不正常的人,确实哪里都有,尤其是当大家都是火气正盛的少年人的情况下。
瘦削少年不慌不忙地咽下嘴里的粥,抬眼迎上对方挑衅的目光:“在下苏辙,未请教?”
“戎州方渭。”方脸学生傲然道。
“汝兄可是方泾?”
“你既已猜到,那我便直言了,今年我便要为兄雪耻。”
听来是恩怨局,想必方渭的兄长方泾应该是跟苏轼和韩子瑜是同一届的新生。
这很合理,苏辙今年十七岁,苏轼比他大三岁是二十岁,而韩子瑜也提到过他参加的那届迎新雅集是三年前的事情。
方渭的声调高了起来,还没接着说下去,却被一人拍了拍肩膀。
“嘘......有什么恩怨出去说,别吵大家吃饭。”
方渭扭过头,却发现身后的陆北顾比他高了足足半头,那双沉静的眼睛更是丝毫没有神情波动。
方渭毕竟远来是客,看着不知身份的陆北顾,他也不晓得对方是不是泸州州学的地头蛇......但既然是敢出面制止他高声喧哗,再加上又不占理,所以反倒不敢再吵了。
他旁边几人的脸色也是变了变,终究没人再言语,悻悻地排队打粥。
“多谢兄台解围。”
苏辙郑重作揖。
“客气。”陆北顾还礼,目光在这清瘦文弱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此前便听宝月大师说过眉山苏氏兄弟,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苏辙有些惊讶,竟是他们那位宗兄认识的人吗?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泸州合江县陆北顾。”
苏辙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恍然,但说出的话语却让陆北顾未曾预料到。
“家父听张相公提及过,说泸州陆北顾,乃是天下奇才,尤擅经国济民之道,家父回来以后常念叨让我兄弟二人要如陆北顾一般,学这些治国实务,以后才好为国效力。”
这世界这么小吗?
这种蝴蝶效应,让陆北顾都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陆北顾认真琢磨了一下,好像苏洵苏老泉确实是跟张方平认识的,张方平对苏洵有知遇之恩,似乎荐举过其担任成都学官,但朝廷并未批准。
“是张相公谬赞了。”
陆北顾谦逊了一句。
这时膳堂外传来洪亮的钟声,有位先生立在门口高声道:“有往迎新雅集的,可到正堂集合了。”
见此情形,晓得眉州这几个人都还没吃完。
另外两个人主动报了姓名,分别是程建用、杨尧咨。
陆北顾也不多话,对他们拱了拱手:“雅集上再叙。”
而经过中间几桌的时候,陆北顾发现,几位同是泸州但来自泸川县和江安县的学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显然他们听说过陆北顾这个今年合江县县试第一的人物,而对于他们而言,陆北顾确实是直接竞争对手......至少眉、戎、嘉三州的新生,虽然也在迎新雅集上排名拿其他奖励,但其实不会跟他们竞争州学先生的选择权。
目光交集,陆北顾对来自泸州其他县的新生们点了点头,双方都没有表露出什么明显的敌意。
不多时,听到钟声的竺桢、卢广宇、黄靖嵇也都起了床,洗漱过后来到了膳堂。
有人的地方就有圈子,在简单吃过免费的早饭以后,众人都是按照各自籍贯,自觉地组成了队伍......泸州这边基本上都是按照县来组队的,眉、戎、嘉三州的新生似乎因为来的人较少,所以是按照州组队的。
而每年的迎新雅集,只有极少数的老生才会参加,计云并不在此列,所以告别了他们以后,他自己前往讲堂上课去了。
很快,参加今年的迎新雅集的数十人便都在州学正堂前集合完毕了。
而这时,专门负责管理州学的主官,也就是泸州州学教授江子成,在一众州学官吏的簇拥下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位州学教授看着约莫五十来岁,两鬓早已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