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今年来自眉、戎、嘉、泸四州的新生,开口道:“随我前往孔庙,今年迎新雅集便在孔庙后方举行。”
第97章 未来只有一条路
晨光初照,薄雾未散。
数十名新生肃立于孔庙前的广场上,青砖铺就的地面泛着湿润的光泽,两侧古柏森然,枝干虬结如龙,枝叶间偶有露珠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庆历四年大宋始设州学教授,是掌管州学的主官,负责“以经术、行义训导、考核学生,执行学规”,因此新生的入学仪式也是由教授负责的。
江子成教授身着青色官袍,头戴青方巾,手持槐木笏板,缓步走上台阶。
他身后跟着几位州学学官,皆着正式冠服,步履沉稳。
“整肃衣冠——”一名执事高声唱道。
众人闻言,立刻整理衣袍,扶正儒巾,神色庄重。
穿越前作为山东人,陆北顾上中学的时候,对于拜孔夫子其实是有很大抵触心理的,那时候经济发展的很快,社会趋于原子化,对于宗族、编制以及传统道德观念的认同都日渐淡薄,觉得这些东西都过时了。
不过长大了以后,就不一样了。
陆北顾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纵观古今中外历史,社会处于停滞状态才是大概率事件,在这种情况下,可供互助的宗族关系、持续稳定的收入与社会地位、共同认可的道德风俗,对于个体来讲都是非常重要的。
而且实话实说,孔夫子有些话说的真特么的对啊!
脑海中念头转动,陆北顾也是微微低头,见自己衣衫的衣襟稍有褶皱,伸手抚平。
右前方的苏辙倒是早已站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端正如松。
江教授带领众人穿过孔庙大门,三间四柱的石牌坊巍峨耸立,这些门柱上都雕刻着云龙纹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
而额枋上刻着的“棂星门”三字,笔力尤其雄浑。
称孔庙大门为棂星门是从前唐开始的,宋随唐制,棂星门也逐渐成为文庙、祭坛等礼制建筑的标配,而此门作为“入道之门”,引导着士子要尊孔读经,维护道德秩序。
“过此门,当存敬畏之心。”江教授的声音沉静。
众人屏息凝神,依次穿过棂星门。
门后泮池如半月横陈,池上几尾红鲤在莲花间悠然游弋,搅碎了一池天光。
《诗经·鲁颂》载“鲁侯戾止,在泮饮酒”,泮池便是源自周代鲁僖公在曲阜泮水边所建的泮宫,汉代后成为地方官学标配,兼具祭祀与教学功能,通常取半璧之形,暗含“学无止境”之意。
而“入泮仪式”,指的就是新生跨泮桥入学,象征步入学术殿堂,桥下池内的鲤鱼则是蕴含着“鱼跃龙门”的期许。
过了泮池,便是九级青石台阶,台阶尽头便是大成殿——重檐歇山,鸱吻高耸,朱漆大门敞开,殿内烛火摇曳。
踏入殿内,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陆北顾的瞳孔微微收缩,适应了片刻昏暗才看清殿中景象。
正中神龛内供奉着“至圣先师孔子神位”,鎏金木主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配享颜回、曾参等孔门十二哲的牌位,整齐排列,香案上陈列着时令鲜果与太牢祭品。
江教授手持笏板站在最前面,以古雅的雅言诵读祝文,声调抑扬顿挫,如吟古诗。
“惟我先师,德配天地,道贯古今......”
念至“圣德昭昭”时,殿外忽掠过一阵清风,卷着柏叶沙沙作响,恍若应答。
随后便是三献礼,江教授亲自执爵,行初献礼,将酒缓缓倾于铜尊之中,随后,一位州学先生行亚献礼,最后由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儒行终献礼。
每献一次,众人皆郑重作揖行礼,三献礼毕,江教授转身面向众学子,沉声道。
“今日祭孔,非徒具形式,乃使尔等知圣贤之道,明为学之本!”
“学问之道,首在尊师重道,次在修身明德,而后方可言治国平天下!”
“望诸君谨记。”
众人齐声应诺:“谨遵教诲!”
祭礼结束后,并不冗长的州学新生入学仪式就算是完成了。
众人依次退出大成殿,陆北顾走在后面,回头望了一眼殿内,香烟袅袅中,仿佛先师之灵仍在注视着他们这些年轻的学子。
“祝我考试顺利,早中进士。”他心中念叨。
陆北顾认真地琢磨了一下,最理想的情况,自然是自己在州学待两个多月,就顺利通过州试考中举人。
因为州试的时间,大宋全国统一都是八月十五日开考,连考三天。
考院的老师们,则是在八月五日进去后就开始“锁院”,也就是封闭考场、隔离考官,以防止舞弊,直到九月才能判完分数核对无误后公布排名。
而有资格赴京去考礼部省试的举人,则需要在十月二十五日前抵达京师,缴纳解状、家状。
不过理想情况归理想情况,现实情况就是——陆北顾科举实力的底子太单薄!
哪怕陆北顾靠着过人的学习能力,以及足够勤奋的态度,再加上赵挼慕痰迹咦酆舷吕吹靡栽谙匮谂琶环擅徒玫搅私衲旰辖厥缘谝弧�
但在州学,这里待着的全都是历年县试的佼佼者啊!
客观来讲,陆北顾的科举实力,眼下是不足以在整个州学做到名列前茅的。
而留给他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
想要创造奇迹,赶上明年的“千年龙虎榜”,未来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在这次迎新雅集上好好发挥排到前五名,从而选到平时根本不可能遇到的“蜀中名师”李畋,并且在接下来的分舍考试里,至少要考到中舍。
而这两步,任何一步都不能失败。
如此一来,才有一线希望。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吧......”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转身跟上队伍,向孔庙后方的雅集场地走去。
有别于孔庙整体的庄严肃穆,这里别有洞天。
曲水环绕的亭台掩映在翠竹之间,溪水岸边错落摆放着很多青石案几,几上备有点心香茗、笔墨纸砚。
第98章 流觞曲水
不过相比于溪水,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旁边一座丈许见方的砚池,池水墨色沉沉,池畔叠石上苔痕斑驳,显是经年累月被墨汁浸润所致。
陆北顾与合江县的几位同窗依次坐在一株老梅旁的几台青石案几后,这株梅树怕是已有数十年树龄,枝干如铁,虽非花期却自有一番遒劲风骨。
他注意到苏辙三人在临水的白石边,而方渭带着戎州学子占据了东侧最宽敞的凉亭前的位置,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陆公子。”
身后有人拍了拍陆北顾的肩膀,他扭头一看,非是旁人,正是周明远,看来他就是今年被邀请的极少数老生之一了。
周明远准备的诗,在之前往来信里他就已经帮忙修改过了,所以倒不用临时再讨论。
“周兄,快请坐。”
随着学生们都坐下了,江教授也是在上首落座,但首位却空着。
江教授示意乐工奏起《鹿鸣》之章。
琴瑟声中,早有杂役托着盛着酒觞的木盘,随时准备放入上游溪水。
“今日眉、嘉、戎、泸四州州学新生,并本州师长、老生,同临此迎新雅集,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身为东道之主,在下便为诸位讲讲今年迎新雅集的规则与奖励。”
“今年迎新雅集,流觞曲水环节,能应答无误者,可往藏书楼一至三层阅读一日。”
听了这话,众人没有太大反应,流畅曲水是要看运气的,杯子停到谁面前谁答,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而奖励倒是很合理,属于那种不好不差的奖励,即便是外州来的学生也可以领取不耽误什么时间。
换言之,这个环节大概起到的作用就是暖场热身。
“而排名之试,则由白沙先生出题,前五名者,若是泸州新生可自由选择老师,若是眉、戎、嘉三州新生,则可向本州州学领奖。”
虽然同处长江航道沿线,但四州的经济和文教水平是不同的......泸州最富庶,眉州次之,而嘉州拿得出手的还有个峨眉山,戎州就颇有些穷乡僻壤的意味了。
但正是因为如此,为了面上好看,这些其他州学被派来参加迎新雅集的学生,反而都得到了本州州学的许诺,奖励往往不菲。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各自州学给出的奖励,他们也会努力争前五的。
“第一名者,可往藏书楼四层借阅三日。”
江子成最后宣布道。
此言一出,倒是引起了一片热议。
因为泸州州学是基于前唐传承下来的书院扩建而成的,所以历史相当悠久,以前留下来的藏书就非常的多。
而泸州本身又因为境内有沱江、安乐溪等长江重要支流,作为沟通川西与川东的水运节点,是川南最富庶的州,还还占据着天下闻名的淯井......经济发达反过来对文教的投入也就多,州学在建立后又增购了大量的书籍。
陆北顾低声问周明远道:“周兄,泸州州学的藏书楼,比之你家的如何?”
周明远先是一怔,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只道:“萤火怎敢与皓月争光?泸州州学藏书楼里面的书籍,是足够支撑任何一个人考进士用的。”
“而且虽然现在印刷术比以前强太多了,书籍没那么昂贵,但一家一户跟官学是比不了财力的,买书也不可能买的过......你可能不了解泸州州学的财力,你想想,每年州学免费供这么多学生一日三餐,还都得吃好,要花多少钱?”
“那这钱哪来的?”旁边的卢广宇有些好奇。
“县学有自己的学田,州学当然也有啊,泸州州学本身就是泸州最大的地主之一,坐拥良田无数......不过也不是一直让吃白饭的,若是在州学连续五年都是下舍,就要被劝退学了。”
“原来如此。”
陆北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咱就说嘛,泸州州学这么奉行优胜劣汰的地方,怎么可能养闲人?
见今年的新生们议论完了,江子成往后一靠,笑吟吟地说道。
“既然都清楚了,那便开始吧,以‘流觞曲水’为题,七言绝句,押八庚韵,限思九息。”
杂役将手中盛着酒觞的木盘放入溪水中,溪水顺着特制的弯弯曲曲的河道开始向下漂流,然后第一次在凉亭处便停了下来。
方渭取觞一饮而尽,起身吟道:
“九曲清溪泛玉觥,文人雅集萃蓬瀛。
浮生若寄觞流处,且听潺湲漱石声。”
这首诗本身并不出彩,甚至有想不到合适的临时凑词的嫌疑,但流觞曲水也只是暖场,考的主要是急才,所以能押韵答上来,不出太大问题即可。
杂役重新放置酒觞,木盘继续顺流而下,直直漂到梅树下的浅湾处。
陆北顾感觉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其中尤以泸州本地学子的视线最为灼热——他们都想知道陆北顾这个传闻中的合江榜首究竟斤两如何。
“周兄,你上,就之前准备的那首,你改改韵脚。”
然而有些不巧,就在陆北顾跟周明远耳语的时候,木盘竟是顺着溪水打了个旋儿以后,继续往下飘去。
周明远恨不能捶胸顿足......他押中题了啊!就等着出个风头呢!
迎新雅集每四年才会轮到泸州州学一回,举办地点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的,周明远也是不久前无意间从布置场地的杂役口中套到了话,这才想着押个题目。
嗯,他这人从小不缺钱,但是因为是商贾家庭出身,所以读书以后,对于出名这件事反而愈发有执念。
只可惜事与愿违了。
当木盘第二次停驻时,正巧漂到苏辙面前。
苏辙从容取觞,却不急着饮下,而是望着水中倒影沉吟片刻,方缓声道。
“曲水涵虚见太清,春风早至紫薇城。
谁知圣代遗贤意,尽在沧浪濯缨声。”
江教授抚须颔首,就连方才敌视苏辙的方渭也不由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