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会出现这种情况,归根结底,是交趾国李朝的政治体制决定的。
李朝没有做到大宋那样的强干弱枝,所以,一旦中枢有难,地方上世袭的大地主、大贵族,就必然会选择拥兵自重。
“李太保北征时,你们说他是交趾的栋梁;他败了,你们又说他是交趾的罪人。”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仗从一开始就不该打?老夫在出兵前便说过,宋国是万里大国,交趾不过是宋国一路之地......以一路之地,挑衅万里大国,胜了固然能呈一时之快,可败了便是灭顶之灾。”
他转过身,望着御座上那个还在抓着母后衣袖的孩子。
“如今太保败了,升龙失陷,先帝已经驾崩了。交趾的精锐尽丧于苍梧、谅州、富良江,剩下的兵,莫说挡宋军,便是挡占城国从南边趁火打劫,都未必挡得住,你们想再打一仗?再败一次?再输掉清化,输掉交趾最后一点骨血?”
无人应答,堂中只剩下沉滞的呼吸声。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犹疑:“黎枢密所言固然在理,只是这五条委实太过苛刻,与其亡国,不如死战。”
黎文安转头望去,认出说话者是翰林院的一名学士,年纪不大,面皮白净,显然是没经历过什么战事。
他抬手指着御座上的李乾德,干脆道:“你想让这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也像他父王一样,服毒自尽吗?”
年轻编修的面色变得煞白,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陈光则从方才起便没有再说一句话。
“黎枢密。”陈光则开口,“只是若应了这五条,交趾国便再不是交趾国了。”
黎文安看着他,目光疲惫。
“陈太傅,交趾国早就不是交趾国了,从先帝驾崩于升龙府的那一刻起,交趾便已经亡了一次,现在我们要做的是让交趾这个名字,不至于在史书上被彻底抹去。”
陈光则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反对的话来。
黎文安转向御座,撩袍跪倒,膝盖触及石板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陛下。”
他朝那懵懂孩童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说道:“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应允宋国所提五条。此举虽辱国体,然可存社稷,可续宗庙,江南之地尚在,交趾子民尚在,只要人在,地便在,宗庙便在......百年之后,未必没有雪耻之日,而若今日不应,宋军继续南下,清化一破,则交趾社稷终矣。”
片刻,陈光则缓缓走到黎文安身侧,也跪了下来,他的动作比黎文安更僵硬,膝盖碰到地面时痛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臣,附议。”
户部尚书范叔玉看着这两位重臣跪在堂中,沉默了片刻,也撩袍跪倒:“臣,附议。”
兵部侍郎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堂中大臣纷纷跪倒,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御座上的李乾德被这阵势吓住了,扭头望着母后,小嘴瘪了瘪,似乎要哭。
太后黎氏紧紧抱着太子,望着堂下跪倒的群臣,又望着站立在群臣之间的黎仲逵。
黎仲逵站在堂中,望着满堂跪倒的同僚,望着御座上那个还不懂事的孩童,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使宋营时,陆北顾对他说的那句话。
“——正其罪。”
陆北顾没有用“灭国”这个词,他用的是“正其罪”。
如今想来,这话大约早已为今日的局面埋下了伏笔。
灭国是灭社稷,正其罪是正君臣之名分,名分正了,交趾国便不再是大宋的威胁,这一步之遥,便是陆北顾用兵半载所要达成的全部目的。
太后黎氏轻轻拍着太子的后背,终于开口了。
“准。”
这个字落下时,正堂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岭南雨季的第一场大雨终于来了。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檐下的雨水汇成水帘,哗哗地往下淌。
庭院里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雨中簌簌摇动,气根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黎仲逵从正堂退出来时,站在廊下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雨水在他脚边的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轮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松了下来,又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