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6节

  事情,似乎起了连锁反应。

  不过听起来对他而言倒是有利无弊......初始地位低就有这点好处,若是真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妥当,倒也没人会真的跟他计较。

  毕竟他只是一个年轻的县学学生,有些事情思虑不周或者见识不足那才是正常的。

  反而言之,若是说的好,那么是一定能够获得极大好处的。

  至于这位“很重要的人”到底是哪位大人物,陆北顾猜不出来。

  但他能肯定,地位一定是比知州这个级别要高的。

  因为一方面如果只是知州这种顶头上司,应该不至于让李磐如此郑重其事;另一方面李磐不打算把信送到泸州而是成都,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陆北顾颔首应了下来,随后两人又聊了一阵,待茶水饮尽,李磐方才放他离去。

  “寒食节这几天,你把想法好好捋一捋,到时候务必不能出岔子。”

  “学生明白。”

  待陆北顾离去后,李磐写了一封密信,随后叫来两个亲随,仔细吩咐道。

  “你们不要坐船溯江而上,而是要骑快马走驿路去成都府,给你们每人拨双马,速度要快,不要吝惜马力,争取五天时间到。”

  “到了成都府,把这封信亲自交到张相公府上,然后就在那里等消息,唯有得了张相公钧旨才能回来......到时候包船请几个船工轮流摇橹,路上不许耽搁,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合江县,明白吗?”

  “是!”

  看着两名亲随匆匆赶往马厩的方向,李磐的眉头终于稍稍放松开来,他看着那篇誊写出来的《御夏策》,喃喃自语。

  “备边、用间,这两策能想出来的人大有人在,可这经济一策,有这般想法,实在是......不世出之才。”

  另一边,走出县学的陆北顾并不知道李磐的所思所想,但只是颇为踌躇。

  不管是一周假期结束后李磐要带他见的大人物,还是两个多月后的县试,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了。

  而就在当下,他该何去何从呢?

  按照正常来讲,该回家了。

  宋代可以说是华夏历史上休假最多的朝代,每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放假。

  寒食节是与元日、冬至并列的三大节,假期时长足足七天,再加上与清明节连着,所以县学的学生们,拢共是有八天假期。

  这么长的假期自然不可能还在县学里待着,所有人都是要回家过节祭祖的。

  而陆北顾在继承了前身记忆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继承了其中寄托的情感。

  毕竟,人就是由记忆组成的啊!

  所以虽然陆北顾的灵魂思维来自现代,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家人,他同样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

  “既然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时代好好地生存下去,那么逃避也不是办法,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正常面对吧。”

  陆北顾收拾好东西,背着笈囊来到了县学不远处的渡口。

  渡口处,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压着青石板,船尾浸在碧波里。

  船夫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岸边,见有客来,纷纷起身招揽。

  而这时候,一艘乌篷船里忽然有人唤他的名字。

  陆北顾定睛一看,却是之前落水时喊人搭救他上岸的两名同学之一。

  此人姓卢,名广宇。

  “卢兄?你这是去哪?”

  “我家住古蔺镇二郎滩乡。”

  陆北顾一怔,如此说来,两人倒是住在同一个镇上,只是陆北顾住在镇里,而对方住在不远处的乡里。

  看来前身确实不擅长社交,连同一个方向回家的同乡,此前都不熟悉。

  再次谢过对方的救命之恩后,陆北顾好奇问道。

  “方才我便见你离开县学?怎地现在还没出发?”

  “嗐,船夫这不得等人齐了才好开船。”

  “也是。”

  陆北顾点点头,说道:“你我一同回去吧,正好有个伴。”

  随后他踏上跳板,船身微微晃动,惊起几只栖息在船舷的水鸟。

  钻进乌篷,陆北顾在绑在舱板上的竹椅子坐下,从这个视角看,安乐溪水清可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开船喽——”

  又等了一会儿,待船满员后,站在船头持篙的船夫一声吆喝,竹篙点开碧波,乌篷船缓缓离岸。

  岸上的合江县城渐渐远去,青灰色的城墙在春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船行溪上,两岸青山如黛。

  时值仲春,山间杜鹃开得正艳,一簇簇火红点缀在苍翠之间,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涟漪,转瞬又没入丛中。

  从合江县到古蔺镇这段,安乐溪不仅河床开阔、水流平缓,而且石滩极少,所以并不需要拉纤。

  哦对了,安乐溪便是后世的赤水河。

  这条河流在秦汉时因流域为南夷鳛部落所以称“鳛部水”,而两汉魏晋时则称“大涉水”,到了隋唐因河水赤红且多毒蛇改称“赤虺河”。

  而在如今的大宋,则因“溪上多寿木,藤萝柏竹,禽鸟花卉,四时无不可乐”,故名之曰“安乐溪”......至于改名“赤水河”,那是明朝的事情了。

  这年头车马舟船很慢,看着两岸风景,倒是令陆北顾的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他与卢广宇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而听着他们聊天的内容,船尾摇橹的老汉搭话道。

  “两位小郎君是回古蔺过寒食?”

  “是,在县学进学。”卢广宇回答道。

  “了不得!”老汉眼睛一亮,“满朝朱紫哪个不是读书人?读书才有大出息哩!”

  陆北顾闻言,只是笑而不语。

  满朝朱紫是读书人不假,县学学子也是读书人不假,但你也得一路过关斩将考中进士不是?

  就在这时,卢广宇忽然问道。

  “陆兄接下来作何打算?”

第9章 千年龙虎榜

  听到同伴的问话,陆北顾却是不知如何作答。

  穿越的仓促,圆满应对了策论考试以后,此时骤然松弛下来,他反倒对未来有了些迷惘。

  不是不知道怎么走,而是能力太强,能走的路太多。

  文豪、宰执、儒圣,别人当得,我陆北顾当不得?

  其实他是想当一个大文豪的,不过这倒也不耽误他考科举入仕,毕竟现在大宋百姓间口耳相传的这些大文豪,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哪个不是文坛政坛两不误?

  自范仲淹开始主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开始,文豪以笔为刀,批判学风文风的古文运动,就在欧阳修的主导下已然渐成主流了。

  而古文运动最重要的成果,就是明年那场科举史上著名的“千年龙虎榜”。

  看看这场考试的豪华名单吧,称一句“仙之人兮列如麻”真就不夸张。

  儒家大名鼎鼎的“北宋五子”来了仨,张载、程颢、程颐。

  文豪更是扎堆出没,“唐宋八大家”来了五个,考上的是曾巩、苏轼、苏辙,没考上的是苏洵,还有个作为主考官的欧阳修。

  至于名臣宰执那就更多了,王安石变法的二号人物吕惠卿,后来拜相的章惇,以及完成“河湟开边”的王韶等等。

  “要不要走科举这条路呢?或许还能赶得上明年的龙虎榜?”

  现在是嘉祐元年的春天,在最顺利的情况下,夏天进州学,秋天参加州试,明年就能进京参加礼部省试乃至殿试了。

  而科举这条路,对于陆北顾来讲,并不耽误他当文豪,反而是一条真正能够实现社会阶层跃升的道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靠自己能力考个稳定编制不香吗?

  毕竟大宋的科举制度可是相当公平的,自宋太祖立国至如今的嘉祐年间,纯底层牛马出身的宰执两个手都数不过来,普通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者,更是如过江之鲤数不胜数。

  这要是放到前唐,考科举?考个屁!

  李白都没资格参加考试,杜甫考了两次都没考上最后放弃了。

  跟才华都没关系,你有多大才华都没用,因为人家卷子压根不糊名!

  你不是五姓七望出身还想考科举中进士?做梦呢。

  所以,既然现在大宋有这个靠自己真本事鱼跃龙门的条件,还是好好珍惜吧。

  而且大宋不杀士大夫,以后进了庙堂,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不断被贬官......身体好当旅游了呗。

  整体而言,走科举这条路,利远于大于弊。

  至于在大宋这种低录取率的情况下,能不能考中进士,并不在陆北顾的思考范围之内。

  怎么?再难能难过在人口过亿的省份里高考拿省文科状元?咱又不是没拿过。

  摇了摇头,陆北顾把这件还算遥远的未来规划抛出脑海。

  对于他来说,短期内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做好准备,寒食节过后去随李磐去见那位“很重要的人”。

  当然了,也有其他的事情,譬如提高自己除策论外其他考试内容的成绩,从而通过两个月后的县试。

  以及......解决家里的那些麻烦事。

  “陆兄若是明日闲来无事,倒是可以一起去参加书会。”这时候卢广宇说道。

  “书会?”

  “不错,这次书会乃是买扑①了安乐溪酿酒业的酒商周员外举办的。”

  “此人可是古蔺一等一的奢遮人物,前两年就在镇外新营造了一处别业②,其中建了一栋规制颇大的藏书楼,如今落成,又逢他回乡祭祖,所以便有了在藏书楼举办书会的事情。”

  陆北顾大约明白了过来,大宋重文,所以商人发达以后都想往“儒商”方面靠拢。

  而举办书会这种事情不仅花不了多少钱,还可以结交乡梓士人在家乡搏个好名声,也方便培养自家宗族后代子弟,可谓是好处多多。

  “咱们去的话一方面算是以书会友,能认识些风雅人物,还能读到不少经注古籍;另一方面书会之后定有酒宴,席间少不了珍馐美酒,若是吃不完也可以给家人带回去品尝。”

  面对卢广宇的邀请,陆北顾基于怕麻烦的心理,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

  但他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两位发现自己落水后大声呼救的同学,以及那名默默地把自己捞上来的老渔夫,都是他以后一定要报答的。

  所以面对恩人的邀请,陆北顾并不好拒绝,再加上家里条件也确实困难,这种有益无害的活动不妨参加一下。

  “在下不识路,烦请明日来家中寻,到时同去。”

  “一言为定。”卢广宇点了点头。

  小船溯安乐溪而上,两个船夫接力摇橹。

  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终于即将抵达古蔺镇。

  这里已是安乐溪中游,溪水渐行渐窄,两岸山势愈见陡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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