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的近了,岩壁上垂下的藤蔓甚至能拂过船篷,发出沙沙轻响,偶有山泉从岩缝中渗出,形成一道道银练般的瀑布,水珠溅在脸上清凉沁人。
而转过一道弯后,眼前却豁然开朗,溪水在此处拐了个大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河湾,古蔺镇就位于此地。
两人在此作别,卢广宇所住的二郎滩,还要继续溯游而上一段距离。
船靠码头,陆北顾忍痛付了60文铜钱的船费。
没办法,溯游的船就是这个价钱,而且船夫特意说了不收铁钱,必须要用铜钱来付。
若是从古蔺镇顺流回合江县则只需要20文,时间也不过大半天。
码头上人声鼎沸。
挑夫们扛着大包往来穿梭,几个梳着椎髻的小姑娘背着竹篓,正在叫卖新摘的蕨菜和竹笋。
“小娘子,你这一斤竹笋多少钱?”
“20文,需得是铜钱,不要铁钱。”小姑娘怯怯地答道。
陆北顾在心底大致计算了一下,宋斤如果按现代的“克”来换算,大概是640克,所以宋斤比现代的斤要重一些。
而没记错的话,现代超市里230-250克的春笋,价格大概是15-18块左右。
不过考虑到这些临街贩售的东西都是带着水分和不可食用部分的,肯定最后能吃的部分也就500克多点。
所以如果单以春笋来算,宋代一文铜钱和现代一块钱的兑换比例大概是1:1.5。
而用米价来算,这个结果似乎也差不多......
所以,刚才坐船其实相当于花了90块钱,倒也很合理。
摇了摇头,陆北顾向自家方向走去。
终于,要见到这个时代的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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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买扑是流行于宋元时期的一种包税制度,宋初对酒、醋、陂塘、墟市、渡口等等行当,均可由官府核计应征数额来招商承包,招商时由承包商自行申报税额,以出价最高者取得包税权。
②别业是指本宅之外,在风景优美的地方,所建供游憩的园林建筑。
第10章 迟早要被这书呆子拖累死
再往前看,夕阳下青瓦木楼错落有致地铺展在山坡上。
他穿过熙攘的街市,来到镇子西头一处僻静的巷子,两侧院墙低矮,爬满了忍冬藤,几枝桃花探出墙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艳。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和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正在巷子里玩。
见了陆北顾,小女孩顿时飞奔而出,像只欢快的小鹿般撞进他怀里。
“小叔叔!”
陆北顾下意识地接住她,甚至习惯性地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一阵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是他的侄女,陆语迟。
“哎呀!”
跟在陆语迟屁股后面的陆言蹊也张着小手向他走来,但是年纪太小走路没平衡感,一下子就栽倒在了巷子地面的小坑里。
陆北顾把他抓起来,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鼻涕。
在前身的记忆里,小时候他们家是住在开封的,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搬回了老家。
家里兄弟姐妹一共三人,只有姐姐陆南枝成婚留在了开封,目前已是多年未曾联系。
而爹娘亡故的很早,所以他从懂事开始,就是被长兄和嫂嫂照料的,几年前长兄染了疾不幸离世,家里就只剩下了嫂嫂裴妍独自支撑。
宗族里人情冷漠的很,所以这些年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一家人虽然很贫穷,却并没有太多的不快乐。
这时候墙头上又“嗖”地跳下来一只白色的狸花猫,给了陆北顾一拳权当打招呼以后,就又以闪电般的速度消失不见了。
“豆腐!”
陆语迟嗔怪地喊了一句。
随后,陆北顾牵着小侄女、小侄子往巷子最深处走去,到了门口正要推门而入,忽听得院内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脚步一顿,停在半开的院门前。
“裴娘子,不是我说你。”一个粗粝的女声透过门缝传来,“你家小叔子读了这些年书,可曾读出个名堂?县学里年年垫底,还不如早些回来帮衬家里。”
陆北顾推门的手悬在半空,陆语迟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闭紧了嘴巴。
“王婶说笑了。”嫂嫂裴妍的声音温婉却坚定,“北顾勤勉用功,总会有出息的。”
“勤勉?”那王婶嗤笑一声,“勤勉若是有用,个个都高中状元哩!你也是傻,不为自个考虑,还不为儿女考虑?言蹊还小,语迟可都七岁了,再过几年就该议亲。”
王婶的声音愈发刺耳:“你一个寡妇带着双儿女,辛苦刺绣一年才赚几个铁钱?都要供个不成器的读书人,将来拿什么给语迟置办嫁妆?”
院中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想必是嫂嫂裴妍在揉弄裙摆......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过了会儿,裴妍开口说话了。
“王婶好意心领了,北顾既选了读书这条路,我这个做嫂嫂的,不管支撑不支撑得起,都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你呀!”王婶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迟早要被这书呆子拖累死!语迟多好的丫头,若是......”
“吱呀——”
陆北顾推开了门。
院内的王婶手里还攥着些从串钱线上抠出来的铁钱,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
“娘亲。”小侄女从陆北顾身旁溜走,扑到裴妍的大腿旁。
裴妍一袭素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木钗。
见了陆北顾,眼中瞬间盈满惊喜,却又迅速蒙上一层忧色:“你额头怎么了?”
陆北顾摸了摸结痂的伤口,轻描淡写道:“走路读书不慎磕的,不妨事。”
“陆家郎君回来了?”
王婶讪笑着起身:“正好,这个月的钱也给完裴娘子了,我这家里还炖着汤呢,得回去看看......”
待院门关上,裴妍立刻拉着他坐下,打来清水为他擦拭伤口边缘的灰土。
她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得像拂过花瓣的春风。
陆北顾低下头,却看到了院子里石桌上的铁钱和账簿。
蜀地极缺铜钱,而铁钱不仅笨重又需要折价,所以对于老百姓来讲,日常交易能用铁钱都用铁钱,是舍不得花铜钱的......当然,商家的想法普遍就都反过来了。
嫂嫂平日里要做三份活计,白天天不亮就去山里摘草药,上午回来去溪边给人浆洗衣物,下午则做些刺绣。
账簿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进山要交多少文钱,浆洗衣物皂角花费几何,给刺绣的牙人又分了多少。
喔,那个王婶就是镇上的牙人,每个月要从嫂嫂的刺绣收入里抽两成出来,否则即便手艺再巧,刺绣品也卖不出去。
“嫂嫂,方才......”
“饿了吧?”
裴妍打断他,转身给灶间添柴:“估摸着你晚上得回来,特意做的藿香鲫鱼。”
粗瓷碗里,鲫鱼炖得奶白的汤上飘着嫩绿的藿香叶,这季节的藿香,怕是嫂嫂特意去山脚采的。
“策论考得如何?”
裴妍边烧火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但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在问话后咬紧了。
家里的担子太重了,即便是她再想供着小叔子上学,可也只能支撑得起这最后一年了。
如果成绩还是不见起色,恐怕今年县试就没希望了,虽然县试也仅仅是这条漫长的考试之路上的第一站而已。
但若是考不过县试,又何谈以后呢?
相反,若是能考过县试进了州学,那就真正有了成为举人的希望,而为了这个希望,其实不管是宗族还是朋友,都是愿意借钱拉一把的。
陆北顾放下筷子,从笈囊取出那份带着评定的策论誊写稿......原稿已经被贴墙上了。
“甲中。”
“啪嗒。”
裴妍手中的木勺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怔怔地望着那篇《御夏策》,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挤出一句:“真、真的?”
“千真万确。”陆北顾轻声道。
裴妍突然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映得她耳根通红。
陆言蹊好奇地凑过来:“小叔叔,甲中是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陆北顾揉了揉他的发顶,“以后小叔叔考中进士,给你买糖人、给语迟买花钿,买......”
“我不要花钿。”旁边的陆语迟突然扁着嘴,“我要小叔叔好好的便是了。”
屋内霎时一静,陆北顾的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一个贫穷但全力支持、照顾自己的家庭。
这种感觉,让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第11章 寒门如之奈何
窗外,一缕夕阳掠过桃枝,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家人吃着饭。
饭桌上,陆北顾说起了迁籍贯的事情:“知县亲口夸赞,给我写了一张保书,允我迁籍合江县。”
“必须要迁吗?”裴妍的柳眉微微蹙着。
大宋制度,户贴①只有丁口,换言之,她和陆语迟都是不入户贴的,而陆言蹊年纪太小尚未成丁,她们家又是没有土地的“客户②”。
如果要迁籍,恐怕一家都得搬到合江县,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是。”
这些年独自支撑家计,裴妍早已习惯了凡事往最坏处打算。
她用筷子轻轻搅动碗里的鱼汤,氤氲热气中声音有些发飘:“县里赁屋可不比镇上,便是最偏的厢房,租就要一年起,怎么也得四、五贯......”
裴妍放下筷子,手指绞紧了裙角,指节微微发白。
“上个月绣品卖了1720文,浆洗衣物是408文,摘草药是861文,杂七杂八都扣去,还剩2535文,家里要留一半买米买盐,你去读书吃住也要钱,宗族那边还欠着28贯钱......家里委实没钱了。”
现在开封底层市井百姓,一个月净收入也就4贯多钱,比去禁军当兵收入倒是略高一些。
但古蔺镇是偏僻小镇,哪怕有水运加持,经济自然也比不得开封,所以哪怕裴妍一天不歇的劳作,一个月也只能挣到这2.5贯的净收入。
而米价则是每升70文左右,在不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前提下,两个成年人两个小孩,一家人光是正常吃饭每月就得支出将近2000文。
所以,裴妍说的留一半买米买盐,其实是压缩了除陆北顾以外所有人的口粮。
陆北顾看着碗里的米饭,视线忽然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