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提的‘疆圉立根基’一策,若是在寨堡中减少原有厢军而增加土人弓箭手,随后将精锐集中起来编组野战骑军,确实可以不增加财政负担,但原文似有未尽之意......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陆北顾心头一跳。
宋太祖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靠着用军队欺负孤儿寡母立国,又深感唐末五代“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的风气对皇位的威胁,所以定立了如今畸形的大宋军制。
这个问题,一等一的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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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宋随唐制,进士举于州,并非所有通过州试的举人都能赴京赶考,而是根据各州人口等情况,给予不同的解状名额,故称“解额”。
②庆历和议,夏取消帝号但仍保留其国名,宋册封其主为夏国主,赐金涂银印,方二寸一分,文曰“夏国主印”,许自置官属,名义上向宋称臣,奉正朔。
第7章 照这么说是死结?
但不管怎样,自己已经先拿了好处,在这个再无第三人的密室里,没有继续含糊其辞的道理了。
毕竟对方不仅是知县,更兼管着县学,无论从哪方面来讲,得到李磐的赏识和支持,对自己来讲都是有利无弊。
既然已经表现出才华了,那就干脆表现到底吧!
“学生听西北行商讲过,现在秦凤路最前沿的寨堡里,负责驻守的大多是厢兵和蕃兵,其实已经是坏了军制规矩的。”
陆北顾的话语说的含蓄,但这里面其实有个说法。
宋太祖立国的时候,理论上负责地方守备的厢兵其实只是用于劳役的辅兵,并不进行军事训练。
但到了第一次宋夏战争的时候,由于西北兵力严重不足,秦凤路等地的厢兵才开始教阅,训练一番后勉强算是能用来凑数了。
但厢兵的本质,还是缺乏战斗力的填线宝宝,在寨堡里蹲坑固守还凑合,拉出去野战一触即溃。
而战斗力相对较强的,派往西北的禁军(即后来西军的前身)数量也有限,若是都派驻到寨堡里,那就没有兵力能野战机动了。
因此在第一次宋夏战争时期,仁宗下旨整合内附的诸蕃部落,又编练出了蕃兵。
所谓蕃兵,就是由蕃部首领统帅的军队,朝廷通过给予钱粮支持的方式来让他们协助西北厢兵填线,待在宋夏边境线缓冲区的寨堡里。
正是因为厢兵、蕃兵,本来就不该长期驻守在西北前线。
因此,陆北顾才说此举实际上已经严重破坏了大宋的军制。
“所以,真要编练土人弓箭手,问题其实不是坏了军制规矩......”
有些事情实际操作可以,公然说出来不行,在这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密室里说出此言,便是交心之语了。
如果李磐不接茬,那接下来陆北顾自然什么都不必再说。
“不就是怕形成藩镇嘛。”
看出了陆北顾的顾虑,李磐洒然一笑。
“是。”
陆北顾诚恳道:“种世衡在青涧城招募土人弓箭手的举措,之所以朝廷不准各寨堡效仿,不是朝廷不清楚土人弓箭手比禁军、厢军省钱,而是怕以西人守西土,不需朝廷拨款,则必然尾大不掉。”
弓箭手是俗称,在大宋的正式名称叫做乡兵,这类兵打仗的时候自备粮饷兵仗,因在手背上刺“弓箭”等名号而得名,算不得正规编制。
“这话倒是不错,凡事有利便有弊,若真的西北军队做大,到时候未必能平灭夏国,但养寇自重却是必然。”
陆北顾心中暗叹,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要是崇祯能理解“辽人守辽土”不仅必然做不到“五年复辽”,还会把辽东将门养成带路党,最后也就不会吊死在老歪脖子树上了。
“所以学生以为,西北战事之所以胶着,根源表面上在于军制,其本质则在于我朝财政与地理之间的矛盾,前唐便是例子。”
“哦?”李磐放下茶杯,“这个思路......很有意思,详细说说。”
“前唐之敌,在西北、东北两面,而前唐以关陇门阀立国,自然偏重西北,财政皆供拓边之用,因此安西都护府拓地万里,一时无双。”
“关陇府兵为此大量派往西域,常年累月外出作战已严重超出府兵制度规定的服役时间,但西域拓边到了一定程度,即便关陇府兵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到了怛罗斯之战后,遂盛极转衰。”
“与此同时,前唐在东北方面既无足够财力也无充裕人力,不得已放权于当地胡将,因此安史之乱爆发。”
听到这里,李磐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前唐殷鉴不远,我朝定制度首重两河①以御北汉②、辽国,澶渊之盟虽立,但谁能确定,北方不会再起兵戈?毕竟失了燕云,铁骑南下一马平川,几昼夜便可饮马黄河威胁开封。”
“而两河不能不守,西北也不能不守,更不能令西北成了藩镇,所以财政自筹之权决不会放给西北,哪怕扛着‘三冗’的重担,中枢咬牙也要供着。”
李磐眉头紧蹙,问道。
“所以照这么说是死结?”
“不是死结,其实说穿了归根结底还是一笔经济账。”
接下来陆北顾说的话,详实程度让李磐都有些惊讶。
“学生听说养一名禁军每月花费,大约可养两名厢兵,亦或四到五名乡兵。”
这话是有出处的,陆北顾记忆里《宋代兵志》便有过统计,理论上北宋禁军的每月收入,根据等级不同是500文到1000文,如果算上发的两石五斗的口粮以及用于裁衣的布匹,平均下来一年收入则大约在36贯③左右,每月收入大约3贯,每天收入大约100文。
至于厢军,待遇基本上是对半砍的,每天收入50文......乡兵就更省钱了。
而这些倒不是什么秘密,在大宋,当兵是个什么待遇百姓都很清楚,就是因为混的还不如普通市民阶层随便做点什么活计,所以才有了“好男不当兵”的说法。
宋朝的军队跟前唐可以说是截然不同,前唐府兵那都是帝国制度的获益者,正经良家子,要地位有地位要荣誉有荣誉。
至于大宋,除了被刺配充军的贼配军,还有那些游手好闲的青皮无赖,以及活不下去的流民,谁家正经儿郎不去读书反而去当兵啊?
正是因为兵员质量本身就不行,所以大宋军队也只能靠堆数量了,而想要指望这种维稳属性大于作战属性的军队有什么战斗力,那也是奢求。
你问为什么要搞这种低质量堆叠的军队?
君不闻“长安天子,魏府牙军”乎?
那当然是因为晚唐和五代十国的骄兵们,干的那些罄竹难书的事情把天下人都吓怕了啊!
所以在制定大宋军制的时候,政策出发点就是与其说再搞出这种血腥而荒诞的世道,还不如牺牲一些军队战斗力,让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西北四路兵马详细数量学生不知,想来起码十万禁军、十万蕃兵是有的,再配上数万厢兵,笼统来算即便什么都不做,仅仅养兵之费每年就得700万贯起步,算上其他花销,最少要1000万贯。”
“国朝财政六分之一,便这般消耗掉了。”
“敢问令君可曾想过,是否存在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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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两河,古代对河北和河东(即今山西)的代称。
②北汉,即五代时期十国之一的汉国,由沙陀人刘崇据河东十二州建立,在大宋立国之后长期依附辽国,于太平兴国四年被宋太宗赵光义率军亲征所攻灭。
③宋代一贯钱有两种计算方式,一种是“足陌”,即一贯钱等于1000文铜钱;另一种是“省陌”,即一贯钱等于770文铜钱。本书为方便读者理解,相关内容均默认以“足陌”方式进行表达与计算。
第8章 “一个很重要的人”
“哪来两全其美的解决之策?”
李磐苦笑道:“兵精怕重演武夫当国,兵不精则必然要堆数量;数量少了不顶用,数量多了那多募就得多花钱。”
这话说的没错,大宋的“三冗”问题,最大头其实就是“冗兵”。
大宋的财政收入是实物税与货币税混杂统计的,在如今的仁宗朝,每年财政收入折合成铜钱大约是5700万贯到7000万贯。
其中的80%都要投入到维持上百万常备军所需的军费里,还要拿出8%来养士大夫,剩下的12%才是其他开支。
所以,大宋很有钱,但也很缺钱。
一旦搞不到足够的钱,那就无法维持这支吸纳了大量不稳定因素的常备军,那么不仅边境不再稳定,整个大宋社会也会随之变得极度混乱。
所以不管是过去的庆历新政还是未来的熙宁变法,目的其实说白了就两个字——搞钱!
陆北顾指着桌上放着的《御夏策》,说道。
“若是按学生这篇《御夏策》里所规划,寨堡招募大量土人弓箭手驻守,撤回部分战力堪忧的禁军、厢军,如此一年西北前线可省起码200万贯。”
“朝廷不会允许大量招募土人弓箭手的。”
李磐微微蹙眉,有些不耐。
若是陆北顾只有这些想法,那这场谈话也没有必要继续进行下去了。
但此时陆北顾却认真分析道:“若是只招募一半土人弓箭手,是有可能真正实施下去的。”
“是有可能实施,但只招募一半,省出来的100万贯练不出骑军。”
李磐拿起茶杯又放下,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不知道战马市价,一匹吐蕃马就要50-70贯,一匹党项马更是要100贯以上......更何况养马也是要花钱的,100万贯连万骑规模都维持不了,几千骑兵于事无补。”
然而就在这时,陆北顾却忽然说道。
“学生倒是有个办法能解决这100万贯的缺口,只是不知该说不该说。”
“但说无妨。”
“不知令君有没有想过,盐、粮、钱,这三者其实不是各自独立的?万事万物,皆可联系。”
李磐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有些若有所思,但还是没想通。
直到陆北顾凑到李磐耳旁细语了一番,李磐听完后先是一怔,随后止住了陆北顾的话头。
“所以,这就是你文中提到‘货殖断筋络’一策,具体的实施办法?”
“是。”
“你怎么想出来这么一个......天马行空的法子?”
陆北顾坦诚道:“如丁渭故事。”
李磐第一次显现出焦躁的神情,他站起身来在室内踱步。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他很清楚,这个办法与《御夏策》大略而言的内容相比,相当的详实,是真正可行的计划。
——这也是《御夏策》中最重要的经济政策的真正展开。
也正是因为这个办法太过可行,李磐甚至在某个瞬间,生出了“据为己有”的念头。
这个念头不道德,但李磐并非是一个道学君子,一直以来他都很清楚,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必须要有与之相匹配的权位。
而获得更高的权位,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得到上官的赏识。
在如今的四川就有一位即将高升的大人物,是一定会赏识陆北顾刚刚提出的办法......李磐敢肯定。
但“据为己有”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李磐按了下去。
无关道德,只谈利弊。
李磐思索了几息,看着正襟危坐的陆北顾,还是下了决心。
“这法子,出了这个门,你谁都不许说!”
李磐认真说道:“此事若是可行,定然事关重大,我需禀与上官知晓,待会儿我要先写一封信送到成都府......如无意外,等到寒食节回来,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到时候你细细说与他听。”
陆北顾心头一跳:“见谁?”
李磐郑重说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若是能入了他的眼,你的未来,注定不可限量!”
陆北顾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