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在西北沉浮几十年,坐到一路都部署的位置,绝非莽夫。
陆北顾此举虽然凌厉,但毕竟打着整顿盐政、缉拿私贩的旗号,手握陕西沿边四路招讨使庞籍的明确授权,在法理上站得住脚。
自己若公然对抗,便是授人以柄,形同造反。
而且,陆北顾此人......马怀德想起对方在熙河的战绩,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寒意。
这是个既有手段,又有靠山,更不缺胆魄的狠角色。
“部署,咱们不能如河东路的孙经略一般坐以待毙啊!”
第513章 借刀杀人【求月票!】
胡猛见马怀德坐着一言不发,急道。
“部署,招讨使司的缉私营已经盯上我了,若不是今天我在军营里,就连我也该一并被捉了去!我被捉倒不打紧,可这摆明了是冲着您来的啊!”
显然,今天缉私营的行动把胡猛也给吓到了,他想到极有可能到来的牢狱之灾甚至是抄家砍头,就止不住地害怕。
胡猛已经意识到,如果再不采取点行动,那他被抓走就是早晚的事情,而胡猛本身是无法与陆北顾对抗的,所以他只能尽量劝服马怀德。
不过,胡猛此言虽是基于其个人立场,却也真说动了马怀德。
因为马怀德很清楚,陆北顾确实是冲着他来的......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孙沔一样束手就擒,被锁拿进京;要么奋力一搏,博出一条生路来。
而马怀德的性格与孙沔截然不同,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就不是个会选择什么都不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
马怀德站起身,踱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安化城的灯火并不璀璨,远不及开封繁华,却是他的根基所在,他不能眼睁睁地坐视陆北顾将这一切连根拔起。
“陆北顾此人,有枢相宋庠作为靠山,在官面上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
马怀德缓缓道,似在说给胡猛听,又似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他如今借缉私之名,实际上是行清洗之实,要将我环庆路上下但凡与青盐有涉者皆一网打尽......但他的所作所为,可不仅仅是只把我们给得罪死了。”
胡猛眼中闪过明悟之色,道:“部署的意思是?”
马怀德点点头,说道:“夏国青盐之利,全靠走私入我境内,陆北顾若真将这条路断了,夏国朝廷岁入也要严重受损,而且那些靠着走私发财的夏国权贵、边将岂能甘心?再加上陆北顾屡挫夏军,双方仇怨极深,他们恐怕比我们更想除掉陆北顾,所以我们只需将陆北顾的行踪透露过去,便可借刀杀人!”
在他看来,若陆北顾死于夏军之手,朝廷追查起来,也只能归咎于边患凶险,至多追究守将失职之罪,而他们这些真正与走私勾连的人,反而能趁乱将自己撇清,甚至若大顺城有失,局面混乱,许多证据或许也就湮灭无存了。
不过要想将计划真正成功实施,需要考虑的还有很多。
“只是。”胡猛认真考虑道,“大顺城西侧有安疆寨、柔远寨互为犄角,两寨都有驻军,而在这一带巡边的骑兵也不少,夏军若南下,恐被两寨守军和巡边骑兵侧击牵制,未必能成事。”
“安疆、柔远二寨的兵,不能动,动了太显眼。”
马怀德想了想,道:“大顺城东北的金汤城不是一直抱怨防务吃紧,请求增兵么?就以‘防备夏军从洛水河谷迂回’为名,将在边境巡边的两千骑兵都调去金汤城协防,如此一来,大顺城周边兵力空虚,西面二寨守军又被钉死在寨中,夏军不管是从白豹城南下还是如何,便都少了诸多阻碍。”
金汤城位于大顺城东北方更突出的位置,而且紧扼洛水河谷,调兵前往协防用以加强彼处,理由可谓是冠冕堂皇,而宋军骑兵本就稀少,这两千骑兵一去,大顺城周边区域的巡防、预警能力必然大减,夏军南下,将如入无人之境。
“另外,陆北顾的位置要确定下来,而且得设计将其骗出城来,不能让他待在大顺城里。”
“那就抛一个饵,一个他不得不咬的饵。”
马怀德道:“他不是要查青盐走私的源头,要立威,要功劳吗?咱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
随后,马怀德将胡猛招到身前,如此这般地附耳吩咐了一番。
胡猛连连点头。
吩咐完之后,马怀德道:“总之呢,调兵是正常防务调整,泄露消息要推说是因为‘被夏军俘获的斥候屈打成招’,所有环节都要把首尾处理干净。”
“部署放心,我亲自去布置!”
马怀德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胡猛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他独自站在堂内,望着油灯跳动的火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计固然环环相扣,毒辣无比,一旦实施开来,很有可能将陆北顾置于死地。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一旦泄露,便是通敌叛国的死罪,只不过,陆北顾的刀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别无选择。
“陆北顾。”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不可闻,“你要断我的路,便莫怪我心狠,这西北的黄土,不晓得埋过多少英雄好汉,也不差你一个。”
翌日下午。
大顺城中,陆北顾正在营帐中翻阅卷宗,黄石快步进来,低声道:“侯爷,姚指挥使回来了,还带回了安化城的消息。”
陆北顾放下卷宗,赶忙道:“让他进来。”
姚麟风尘仆仆地入帐,行礼后禀报道:“侯爷,末将已按令擒获李隆昌、孙槐二人,但驻泊禁军都监胡猛处戒备森严,末将恐强行动手引发冲突,故未敢轻举,只将已擒获人犯及查抄的账册、信件等物先行带回。”
“你做得不错。”陆北顾颔首,“李隆昌和孙槐呢?”
“已押在营中,分开看管。”
“带李隆昌来见我。”
不多时,两名士卒将李隆昌押进帐中。
这位安化城内有名的富商此刻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犹带着惊惶之色。
陆北顾示意士卒退到帐外,只留黄石在侧。
“李东主,坐。”
陆北顾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李隆昌迟疑片刻,战战兢兢地坐了半边屁股。
“本官时间有限,便直说了。”
陆北顾双手交叉,看着他:“不算从你的货栈里抄出来的,目前掌握的证据,仅去年一年,经你手周转的青盐便不下十万斤,你既非士大夫,按大宋律,这数目,够杀头几回了?”
李隆昌很清楚,正是因为有人把他包括地址、交易记录在内的信息都供出来了,所以缉私营才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将他从安化城里抓回来,因此,面对陆北顾的问话,他是没办法抵赖的。
“判官明鉴。”李隆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小、小民也是迫不得已啊!”
“罢了,本官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陆北顾站起身来,道:“你若能将所知的走私网以及背后牵涉的官员,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本官可对你从轻发落。”
李隆昌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他久在庆州经营,深知马怀德在环庆路的势力根深蒂固,若背叛了马怀德,即便能逃过眼前这一劫,日后恐怕也难逃其手下报复。
可若不说,眼前这位陆判官的手段,他方才已从押解他的士卒口中听说了......连沙里飞那样纵横多年的盐枭都已身首异处,赵明、张臣这样的边将都不得不反水,自己一个商贾,又能硬撑多久?
“你便是不说,本官也知道你上面的人就是马怀德。”
陆北顾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道:“马怀德在环庆路固然势大,但本官此番奉的是朝廷旨意和庞相公钧旨,你是想赌一个已经自身难保的边将能护住你,还是赌本官能给你一条生路?”
这话如同重锤,让李隆昌心头发颤。
是啊,马怀德再厉害,能比得过朝廷?能比得过那位坐镇西北、统率二十万大军的庞籍庞相公?更别说这位陆判官本人便是战功赫赫、圣眷正隆的人物。
而他就算咬着牙不招,结果又能如何呢?
只要上了刑,他哪怕能熬到活着出去,人也废了,更何况,熬有什么意义?按照李隆昌对马怀德的了解,现在最想杀他灭口的恐怕就是马怀德本人!
想通此节,李隆昌终于颓然低头:“判官,小民愿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
这一交代,便是整整一个多时辰。
李隆昌不愧是走私网络中的关键人物,所知内情远比赵明和张臣更详细,他不仅供出了安化城内与走私有关的更多官吏、商号,还详细说明了青盐从夏境入境后,如何通过不同堡寨转运、如何与沿途守军分成、最终又如何分销至环庆路乃至更远州县的完整链条。
“胡都监是马知州最信任的人。”李隆昌脸上带着惧意,“这些年,所有经庆州周转的大宗私盐,都要给胡都监一份‘孝敬’,他不仅自己拿钱,还帮马知州处理一些不太方便直接经手的银钱往来。”
“可有凭证?”
“有!”李隆昌急忙道,“小民怕日后有变,每次给胡都监送钱,都会在暗账上记一笔,时间、数目、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本暗账,就藏在小民的府邸里。”
陆北顾点点头,暗账暂时不好取了,不过有了李隆昌的供词,胡猛便难以逃脱了。
此前,由于证据不够充足,故而打算采取的是突击提审的方式,现在证据已经足够,直接光明正大地传唤胡猛即可。
而胡猛一旦落网,距离马怀德被抓也就不远了。
陆北顾将李隆昌的供词仔细收好,命人将李隆昌带下去严加看管,随后召来姚麟。
陆北顾将供词要点告知姚麟,道:“胡猛不仅是马怀德的心腹,更是庆州走私网里的关键枢纽人物,如今证据确凿,又有李隆昌指认,便不能再等了。”
姚麟抱拳道:“侯爷,末将愿再往安化城,此次定将胡猛擒来!”
陆北顾却摇了摇头:“胡猛既知我们已动李隆昌、孙槐,此刻必定加倍警惕......他若狗急跳墙,煽动麾下兵卒对抗,事情便失控了。”
“那该如何是好?”
陆北顾道:“本官会以招讨使司和盐铁司联名行文,传唤胡猛至大顺城,就说是协同调查,需要他这位驻泊禁军都监说明情况,文书措辞会正式,但语气会稍缓和,给他留些体面。”
姚麟有些担忧,道:“侯爷,胡猛大概是不会来的。”
“无妨。”
陆北顾笑道:“届时,我们便有充足理由,请庞相公下令,由招讨使司去拿人........他若聪明,便该知道,主动来大顺城,尚有转圜余地;若负隅顽抗,便是自绝生路。”
“如此极好!先礼后兵,占尽道理。”
显然,姚麟也觉得让庞相公出面,是个不错的选择。
陆北顾当即命书吏起草文书,盖上官印,派快马送往安化城胡猛处。
果然,一日后,安化城方向传来消息,胡猛接了文书,但称军务繁忙暂不能前来大顺城。
同时,他也得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由于大顺城东北方向的金汤城最近频频请求增兵,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司已下令将原本在边境巡防的两千骑兵调往金汤城协防。
“调走巡边骑兵?”
陆北顾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金汤城位置虽极其重要,是控扼洛水河谷的咽喉之地,而且孤悬于北,是宋军的突出部,确实需要增兵,但他还是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早不调,晚不调,偏偏这时候调走环庆路宋军里极为稀缺的成建制骑兵,什么意思?
又过了一日,姚兕那边也取得了新的突破。
通过之前赵明、张臣的口供,姚兕顺藤摸瓜,把大顺城西侧安疆寨的副都监抓了回来。
一开始,这位副都监还死不开口,可今日却是有了戴罪立功的念头,主动交代称,由于最近的缉私行动,导致庆州境内的青盐走私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故而夏国方面的一位大贵族,即夏国方面青盐走私最大的卖家,下令不再于山区进行交易,转而于延庆水河谷里的淮安镇东北方进行大宗交易。
五交镇、柔远寨、安疆寨、大顺城、德靖寨,这五个宋军据点位于延庆水与洛水之间,形成了一道近乎平行线的防线,用于堵住二水之间的缺口。
中间的三个据点,都处于山地,也是青盐走私交易的重灾区。
而由于西北诸路的堡寨大多沿着河谷修建,故而延庆水河谷,从北到南有淮安镇、五交镇、业乐镇三镇作为庆州州治安化城的北面屏障。
这个淮安镇,正是位于大顺城西北侧较远处,与夏军最南边突入宋境的据点白豹城在一条平行线上的。
换言之,由大顺城至淮安镇,不管是行军还是最终进行抓捕,都必然会处于白豹城夏军的进攻范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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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安疆寨副都监交代的线索,陆北顾派人进行了更深入的探查。
经过数日的探查,在汇总了多方面得到的蛛丝马迹后,得出了一个较为可靠的结论......那就是在淮安镇东北方即将进行的大宗青盐交易,应该不少于数十万斤的交易规模。
这个数字很大,而且很有可能是因为缉私营最近的行动,导致了在山区方向青盐交易的全面中断,以至于夏国方面不得不在其他较为安全的地区加大出货量,用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