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交易地点靠近边境,距离白豹城不过三十余里,白豹城作为夏军在横山一线最南端的军事据点,常年驻有重兵。
陆北顾虽自信麾下八百骑皆是精锐,但毕竟人生地不熟,且对方既然敢在如此敏感地带进行大宗交易,必然有所依仗......要么是自信能对缉私营瞒天过海,要么根本就是个陷阱。
去,还是不去?
若去,若此事是真的,成功截获这批私盐,便是大功一件,不仅是对环庆路青盐走私网的致命打击,更是向整个西北宣示朝廷缉私决心的绝佳机会,也能为后续盐法改革扫清障碍......可风险同样巨大,一旦此事是假的,遭遇大规模夏军,恐怕连全身而退都难。
若不去,固然稳妥,可此事若是真的便是坐失良机,再想抓到如此规模的交易难如登天,而且,赵明、张臣等人刚刚“反正”,正瞪大眼睛看着他的下一步动作,若他此时退缩,难免让人心生轻视,甚至可能让那些本就摇摆的边将重新倒向马怀德一方。
“侯爷。”
黄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称姚氏兄弟求见。
“让他们进来。”
陆北顾收回思绪,转身坐回案后。
姚兕和姚麟掀帘而入,两人甲胄未卸,身上全是尘土。
“斥候已经前往跑马岭一带探查了,应该今晚就能赶回来,届时那里的地形情况就能弄清楚了,不过那地方距白豹城太近,夏军游骑活动频繁,要是十数骑、数十骑还好说,数百骑的活动恐怕怎么都瞒不过对方眼睛。”
陆北顾知道姚兕的顾虑是对的。
而且,不仅边境地带的一举一动都在白豹城夏军的眼皮底下,在两千巡边骑兵被调走后,宋军在这一带的控制力已大为削弱,夏军若想有所动作,障碍更小。
“马怀德那边,有何动静?”陆北顾忽然问道。
姚兕答道:“州衙什么动静都没有,安化城左近的驻军也没有任何调动迹象。”
陆北顾陷入了沉默。
若马怀德当真狗急跳墙,欲借夏军之手除掉自己,那么这次在淮安镇东北方的交易,不无可能便是其抛出的诱饵,这点他早已想到。
可诱饵之所以称之为诱饵,就是因为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侯爷。”姚麟见陆北顾久久不语,忍不住道,“咱们有八百精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伙蠹虫把盐运走吧?要不让末将带人前往便是了。”
“若是设局,我不动,你去也白去。而且,我不能让你们枉送性命,自己反而躲在后面。”
姚麟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此时的陆北顾,想起了三川口那片沉默的土地,想起那些无名的坟堆。
前人流的血,不能白流。
他陆北顾来西北,不是为了苟全性命,而是要为这积弊深重的边陲,蹚出一条新路。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要明知可能有埋伏,还要一头扎进去,那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若是环庆路的兵信不过,能不能从其他路调兵?”姚兕忽然问道。
“来不及了。”
虽然从地图上看,泾原、环庆、鄜延这三路都是竖状分布的,而且这些路内的城池堡寨大多都是沿着河谷建立的,反而如大顺城这般位于山区用来维持对峙战线的堡寨,整体看来比例较低。
而这也就意味着,哪怕陆北顾有通过经略安抚使要求各路驻军协助的权力,但想要派人去泾原路和鄜延路调兵,都必须要经过漫长的路途,才能自大顺城抵达位于泾水河谷或延水河谷的两路经略安抚使司衙门。
所以,从其他路调兵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哪怕他在几天前就派人去也来不及了。
陆北顾现在能动用的,只有手头的这些力量。

这里额外提一句,西北诸路起名都很简单粗暴,之所以有“环庆路”这么个名字,其实就是把北面的环州和南面的庆州组合在一起,而泾原、鄜延亦是同理。
沉吟许久,陆北顾最终下达了决定。
——这趟得去。
这环庆路的盖子,既然已经揭开,就必须彻底掀开,哪怕下面藏着毒蛇猛兽。
不过,他打算将计就计。
“你们看地图,柔远寨以北的这个地方,距离跑马岭十多里,正好卡在白豹城到淮安镇之间,若此番真是设局诈我前去,何不来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姚兕看着地图,听着陆北顾的话语,忽然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
“所以,若真有诈,夏军的全部注意力都会放在设伏上,根本不会在意其他,更不可能料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之!”
“不错。”
陆北顾说道:“毕竟现在两千巡边骑兵已经都被调去了金汤城,而柔远寨和安疆的兵马也不会外出,所以,我军固然难以戒备白豹城的夏军,但与此同时,夏军定然也会为此番调动所迷惑,继而产生轻敌之心。”
只能说,事情都得两面来看,这便是将不利条件转化为有利条件了。
随后,陆北顾又将赵明和张臣招了过来,五个人密议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最终才定下计划。
第二天,大顺城外,脸上裹着防沙巾的五百骑集结完毕。
在城内百姓和过往商队的瞩目下,队伍向着西北方向的跑马岭疾驰而去,马蹄扬起滚滚黄尘。
当晚,安化城,庆州州衙。
马怀德正站在窗前,望着渐渐黯淡的天色,显得很是心神不宁。
胡猛匆匆地走了进来,禀报道:“部署,已经确认了,陆北顾亲率五百骑出大顺城,往跑马岭方向去了。”
“能确定陆北顾就在其中吗?”马怀德忍不住确认道。
“能,我们的人亲眼见到了穿着绯袍的,大顺城只此一位,错不了。”
“那就好。”
马怀德如释重负,又问道:“白豹城那边,联系好了吗?”
“野利莽已经派了游骑紧盯着大顺城的动静,他保证,只要陆北顾进入伏击圈,绝不会让其活着离开。”
嗯,这位野利莽也是熟人,此前在嘉祐元年,其曾与徐舜卿一起出使大宋。
彼时陆北顾刚刚赴京,曾在御街旁见过这位夏国正使一面。
嘉祐二年,野利莽亦曾随没藏讹庞征麟州,在麟州之役后,便调来了嘉宁军司担任副统军一职,故而并未参加洮水之役。
而野利莽虽然只是野利家的庶子,但放到边境,那也是妥妥的夏国权贵。
因此,他这三年过得很舒服,不仅有嘉宁军司在横山一线夏军的指挥权,而且还掌握着嘉宁军司对环庆路进行青盐走私的渠道。
这里要说的是,从夏国方面来讲,也是有相应的行政区跟西北诸路以作针锋相对的,即十二监军司制度。
这套制度分设左右二厢共十二个监军司,右厢的六个监军司驻守于河西走廊,左厢的六个监军司则控制横山等地。
其中与西北宋军正面对峙的,正是右厢的六个监军司......卓罗和南军司负责熙河路,西寿保泰军司负责秦凤路,静塞军司负责泾原路,嘉宁军司负责环庆路,祥佑军司负责鄜延路,神勇军司负责麟府路。
各监军司配备正、副统军及监军使,统军都必须由党项贵族担任。
“那就好,首尾都处理干净,绝不能留下把柄。”
“是!”
胡猛离开了,马怀德踱步出屋。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卷动檐下的灯笼,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身家性命。
赢了,陆北顾这个心腹大患消失,走私网络得以保全,他马怀德依旧是泾原路说一不二的实力派;输了,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是夜,白豹城里的野利莽正在做伏击部署。
作为嘉宁军司的副统军,野利莽的驻地并非是安全的宥州,而是靠前指挥,就在这危险的白豹城中,从这里其实也能看出他在夏国庙堂中的处境。
然而正所谓“祸兮福所倚”,也正因如此,野利莽才能牢牢掌握嘉宁军司对环庆路走私的渠道,可谓是日进斗金。
但最近野利莽很不高兴,因为宋国方面招讨使司缉私营的缉私行动,让本来最容易进行走私的山区地区的青盐走私活动几乎都断了。
而在得知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当初在开封就让他丢了面子、在麟州又让他尝到了战败苦果的陆北顾之后,他与已经成为走私伙伴的环庆路宋军高层几乎是一拍即合。
毕竟,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把细封阿吴唤过来。”
不多时,一名身披瘊子甲的夏军将领快步走入堂内,正是白豹城城主细封阿吴,此人算得上是野利莽的心腹了。
“统军。”细封阿吴抱拳行礼。
“坐。”
野利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待细封阿吴坐下,便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他盯着细封阿吴的眼睛,道:“环庆路那边已按计划调开了巡边骑兵,如今跑马岭一带,宋军耳目近乎全盲,且大顺城西面二寨兵少且因为缉私的事情人心惶惶,定然无力支援,这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细封阿吴闻言,先是眼中一亮,随即却显得有些犹豫。
陆北顾这个名字,如今在夏军之中可是极为响亮的。
断道坞之战里大败没藏讹庞,洮水之役射伤鬼名浪布,熙河拓土三千里,一桩桩战绩,许多夏军将士私下议论时畏之如虎。
“统军,那陆北顾名声在外,这事其实也有些蹊跷,会不会......”
“会不会是泾原路的宋军高层联手陆北顾设下的局?”
野利莽摇了摇头,只道:“环庆路的那些宋军将领,身家性命都系在青盐走私这条线上,陆北顾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肯定想要陆北顾的命......而且,这个缉私营拢共只有八百骑,我们以有心算无心,地形又熟悉,就算真的有诈,难道宋军还能在野外把我们团团围住不成?”
“统军说的是!末将愚钝。”
细封阿吴不管心中有何想法,这时候也只能顺着野利莽来。
他问道:“只是具体该如何布置?跑马岭地域不小,需选定最稳妥的伏击地点才是。”
野利莽几日前就接到了马怀德的消息,其实对于如何布设伏击圈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而之所以现在才通知属下,是怕提前行动走漏了风声。
毕竟,宋军在白豹城里肯定是有细作的,虽然这些细作不归陆北顾管,但也不能不考虑。
而且如果陆北顾不蠢,那也必然会派人远远地盯着白豹城。
所以如果白豹城里提前大规模动兵,被陆北顾察觉到了危险,那么野利莽可就等不到这次机会了。
“地图。”
亲兵立刻将一幅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铺开在案几上。
野利莽的手指点向延庆水河谷东北。
这里西侧是宋军的据点淮安镇,东侧是跑马岭,而跑马岭的东侧,标注着一处名为“断魂坳”的地点。
“断魂坳入口狭窄,形如口袋,两侧山梁虽不算极高,但足以藏兵,陆北顾若要去跑马岭那个被放出风来的交易地点,断魂坳是必经之路。”
“但陆北顾不太可能打无准备之仗,估计已经提前派人侦查沿途地形了。”
“所以,我们不在入口附近伏击。”
野利莽说道:“断魂坳这种地形险要的地方,宋军缉私营哪怕急着赶路,也肯定会派人上山大略搜索的,我们要把伏击地点改在断魂坳的出口,也就是即将进入跑马岭的地方......到时候宋军定然松懈,我军以响箭为号,以箭雨覆盖,打乱其阵型,而后伏兵尽出,堵截其退路!”
细封阿吴仔细看着地图,连连点头:“统军谋划周详!末将这就去调集兵马!”
“慢着。”
野利莽叫住了他,道:“城内恐有宋军细作,城外也定有斥候遥遥监视,所以动作一定要隐秘,莫要大张旗鼓。”
“另外,告诉所有参与伏击的将士,此战目标唯有一人,那就是陆北顾!斩杀陆北顾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赐田百亩!若是生擒,赏赐翻倍!”
重赏之下,勇夫必多。
“末将明白!定将统军厚赏传谕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