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开口问道:“战果如何?”
赵明忙如释重负地答道:“回判官,贼首沙里飞及其党羽三十七人,毙十六人,擒二十一人,缴获青盐十二车,约两千余斤,我方轻伤五人。”
张臣补充道:“沙里飞负隅顽抗,被末将阵斩。”
“阵斩?”
陆北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赵都监。”陆北顾缓缓道,“沙里飞临死前,可曾说过什么?”
赵明浑身一僵,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
——沙里飞那句“拿老子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是祸乱边地”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张了张嘴,觉得口干舌燥,只勉强说道。
“他负隅顽抗,当时一直在打斗,未及细听究竟说了什么。”
“张都监,你呢?可曾听见?”
张臣闷声道:“末将......末将只顾杀敌,也未曾留意。”
陆北顾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慢条斯理地翻开,粗纸摩擦产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二位都监镇守大顺城多年,于周边地形、贼情了如指掌。”
陆北顾一边翻阅卷宗,一边说道:“此番剿匪,雷霆出击,一举功成,实乃大功一件,本官自当为二位向朝廷请功。”
赵明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脸上挤出笑容道:“判官过誉,此乃末将等分内之事......”
“不过。”陆北顾打断了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两人,“本官有些疑惑,还需二位解惑。”
赵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陆北顾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卷宗上,问道:“沙里飞一伙与大顺城里的买家往来已有数年,买家将其走私路线、交易时辰、接头暗号,乃至城中接应之人,皆已详细招供。而这其中的事情,二位都监究竟知情否?”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判官明鉴!”赵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末将、末将确曾听闻边地有私盐贩运,然边境线漫长,贼人狡诈,行踪不定,末将虽屡次巡防,却始终未能抓获首恶......此次全赖判官运筹帷幄,方得一举剿灭!末将失察之罪,甘愿领受!”
“失察?”
陆北顾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这样一个人,能在你们眼皮底下活动多年,这些年运进来的盐恐怕要以数十万斤来计算,只是‘失察’?”
赵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裙甲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身体也跟着不可避免地前倾,只得双手撑地。
张臣见状,也默默跟着跪下。
对于身穿札甲的人来说,“跪下”这个动作,不仅意味着行礼,更意味着毫不设防的屈服,因为札甲的裙甲本身就沉,且会不可避免地阻隔双膝发力,脖颈也完全暴露于对方的刀锋之下。
正因如此,军中也才会有“甲胄在身不便行礼”的说法。
而陆北顾的帐中,可是有数名持刀甲士在的,换句话说,现在陆北顾想杀他们,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陆北顾缓缓站起了身,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帐内一片沉默。
时间久了,赵明脸上的肌肉开始不自觉地微微抽动,而张臣则始终低着头盯着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青盐走私,看似小利,实则是资敌、乱边、蚀国之大患,本官要的是整肃边军,廓清积弊,让朝廷的盐法真正通行西北,让边关百姓能吃上便宜官盐,让将士们的粮饷,不再被蠹虫蛀空!”
“锵~”
陆北顾转身拔出了摆在案上的御剑,剑尖垂地,就出现在两人眼前。
赵明和张臣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们的脑中一片混乱......恐惧、悔恨、不甘、挣扎,种种情绪交织撕扯。
他们想起这些年从沙里飞等盐枭那里拿到的钱财,也想起那些因走私而更加猖獗的夏国游骑,更想起朝廷越来越迟发的粮饷。
想到最后,两人彻底撑不住了。
“还请判官给我等一条生路。”
赵明往前膝行两步,恳切地乞求道。
“请判官绕我等一命!”
张臣连连叩首。
又盯了他们片刻,就在两人已经绝望之际,陆北顾将御剑收回了鞘中。
“也罢,念在你们剿匪有功,本官给你们指条路走。”
“将你们所知,所有参与走私的将领、官吏、商贾,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牵连多广,一一列出。”
两人闻言,连连颔首答应。
“起来吧。”
赵明和张臣艰难地站起身,甲胄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两人似乎是都松了口气,但并无喜悦之情。
“黄石。”陆北顾唤道,“带二位都监去旁边的帐中,笔墨纸砚备足,派人‘伺候’着,让二位好好想想,该写些什么。”
“是!”黄石应道,转向赵明和张臣,伸手一引,“二位,请吧。”
赵明和张臣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纳了投名状的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陆北顾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那颗仍睁着双眼的人头上。
西北的积弊想要彻底铲除,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对于更高层的人来讲,赵明和张臣,不过是这盘大棋中,最先被推过河的两枚卒子。
至于沙里飞,连当卒子的资格都没有。
“把人头找个地方埋了吧。”
“是。”
帐内甲士上前,用布重新裹好人头,提了出去。
旁边不远处的帐中,赵明抓起笔在纸上重重写下了一个名字,那是庆州城内一家与军中往来密切的大商号东主,也是走私链条上重要的资金周转和货物集散节点。
张臣看着那个名字,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也颓然叹了口气。
一旦开了头,便如堤坝溃决。
一个个名字,从最初的艰涩,到后来的流畅,甚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源源不断地写到纸上......从大顺城周边的堡寨的都监、寨主,到安化城内的中低级军官、转运吏员,再到环庆路其他军、州的一些关联人物。
其中,自然少不了指向他们的上司,环庆路都部署、庆州知州马怀德身边亲信的证据。
虽然暂时没有直接指证马怀德本人,但其纵容、默许乃至间接获益的痕迹,已清晰可辨。
当厚厚一叠供状被送到陆北顾案头时,天色已明。
陆北顾仔细翻阅,这些信息,与他此前通过其他渠道查证的信息相互印证,也与自首、举报线索中指向的东西对上了。
“叫姚兕、姚麟过来。”他合上文书,道。
很快,姚氏兄弟入帐。
“根据赵明、张臣供述,以及此前线索,现在拟定抓捕名单,分派兵力。”
陆北顾将供状中关键部分抽出,说道:“首要目标,是安化城内‘隆昌号’东主李隆昌、转运司仓曹参军孙槐、驻泊禁军都监胡猛三人,此三人是连接大顺城走私网络与庆州乃至环庆路更高层的关键节点,尽量同时一举成擒,防止走漏风声。”
“是否需调当地兵卒配合?”
“不必。”陆北顾断然摇头,“就用我们自己的人,以缉私营名义,持招讨使司与盐铁司双重印信的文书直接拿人,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姚麟,你带两百骑,负责安化城内这三处。”
“姚兕,你率其余人马,根据名单分头前往大顺城周边堡寨,抓捕涉案的将校官吏。”
“得令!”姚氏兄弟抱拳领命。
姚麟率领两百精骑离开大顺城,向着东南方向的安化城疾驰。
与此同时,姚兕也将手下兵马分成数股,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扑向名单上标注的一个个堡寨和屯驻点。
安化城是庆州治所,也是环庆路唯一的大城,比大顺城繁华十倍不止。
“隆昌号”是庆州城内有名的商号,门面阔大,后院深深。
东主李隆昌此刻正在后院花厅里,与两名心腹掌柜对账,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呵斥声与惊呼声。
“怎么回事?”李隆昌皱眉,不悦地放下账本。
话音未落,花厅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数名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士卒闯将进来。
为首一名年轻将领,正是姚麟。
“李隆昌?”姚麟目光如电,扫过厅内三人。
“正是鄙人,诸位军爷这是?”
李隆昌强作镇定,起身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
“招讨使司缉私营,拿下!”
姚麟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一挥手,两名士卒上前,利落地将李隆昌双臂反剪,动作粗暴,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我要告马知州!我要告王经略!”李隆昌挣扎着,脸色煞白,声音却兀自强硬。
“搜!所有账册、信件,全部封存带走!”姚麟下令,理都不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西转运司衙署附近的一处宅院里,仓曹参军孙槐正在书房里焦急地踱步。
他已经听到了大顺城方向传来的风声,正犹豫是否要出去暂避一阵子。
忽然,院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好!”孙槐心知不妙,转身就欲从后墙逃走。
然而他刚狼狈落地,就发现面前赫然站着两名持弓的骑兵,弓箭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孙参军,这是想去哪儿?”
孙槐面如死灰,腿一软,坐倒在地。
不过,驻泊禁军都监胡猛却不好擒,其人本是马怀德心腹,而且又带着兵,姚麟在研究后,认为无法擒拿,所以选择了带着现有成果火速撤离。
与此同时,大顺城周边,姚兕的行动也极为雷厉风行。
名单上的堡寨寨主、都头,乃至普通军吏,在睡梦中或被从酒桌上拖起,面对突然出现的缉私营骑兵和盖着鲜红大印的拘捕文书,大多懵然失措,少数试图反抗或逃跑的,很快便都被抓住。
一天之内,上百名涉嫌参与青盐走私的将校、官吏、商贾落网。
安化城,庆州州衙。
马怀德正脸色铁青地坐在堂上,听着手下心腹胡猛的急报。
“李隆昌、孙槐都被拿了,是那个陆北顾手下的缉私营直接动的手,根本没经过咱们州衙!赵明和张臣那两个软骨头,据说已经反水,供出了一大串人!”
“砰!”马怀德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陆北顾!”
他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熊熊:“这是要在我环庆路的地盘上,刨我的根啊!”
马怀德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