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三刻之后,黄石便带着那位添差官到酒楼了。
此时包厢里已经上了不少菜,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整只的蒸鹅、烧鸡,以及炖得烂熟的羊肉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几壶烫得正温的好酒。
人到齐了,陆北顾率先举杯,起身道:“此次河北之行,陆某多谢诸位鼎力相助!这一杯,敬同甘共苦!”
添差官是个爽快人,见状也连忙起身,端起酒杯:“陆御史言重了,我等不过是听您命令行事,倒是陆御史您不畏艰险,深入虎穴查明真相,才是真正令人佩服!”
“是啊,这杯酒,该我们敬您!”
三位兵丁也纷纷起身,说着“陆御史仗义”、“跟着您办事痛快”之类的话,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黄石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跟几人碰了下杯。
他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便也放开了......大口吃肉,烦恼全消,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一顿酒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
目送河北提刑司的四人前往驿站踏上返程的道路之后,陆北顾对着黄石说道。
“此行辛苦你了。”
黄石连忙摆手:“恩公言重了!某等份内之事,岂敢言功?”
陆北顾将十贯钱塞到黄石手中,语气诚恳:“不必推辞,这是我的心意,多了我也没有,且买些吃用或是存下吧。”
他对于身边人,尤其是这种直接涉及到自身安全的,肯定是不会小气的......出生入死一趟,给两个月的俸钱当奖金是应该的。
话说到这份上,黄石自然不会拒绝,他也很高兴地收了下来。
陆北顾回到澄明斋时,已是黄昏。
沈括已经从三司的盐铁司胄案下值了,正在坐着喝茶,见他风尘仆仆地归来,顿时一愣。
“可算回来了!这一去这么久,昨日我还听同僚说你们在大名府遇险,可把我急坏了!”
沈括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陆北顾,见他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好,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关切。
“没受伤吧?”
“没受伤,好着呢。”
陆北顾笑了笑,原地转了一圈给他展示。
随后,陆北顾将腰间那柄已归鞘的御剑解下,小心放在案上。
“倒是这柄御剑,跟着我经历了一番风雨。”
沈括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咂舌道:“这是御剑?”
“你能仿一个一模一样的不?”陆北顾问道。
“我疯了?”
沈括赶紧摇了摇头,不过看他这意思,应该是“能但是不敢”。
陆北顾说道:“这是李昭亮李相公的御剑,托我回京的时候带给他儿子李惟贤......在大名府时我便凭它吓退了追兵,当时真是险之又险!”
“李惟贤?”
这人名,沈括似乎有些熟悉。
他认真想了想之后终于想起来了:“现在好像是四方馆使吧?”
“干嘛的?”大宋官职繁杂,陆北顾倒是真不太了解。
“是鸿胪寺里一个极荣贵的差遣,负责在郊祀及大朝会期间拟定外国使臣的陪位名册,以及接收诸道元日及冬至等节庆的贺表并呈进给官家,再就是掌管护葬礼仪、赙赠事宜及朝拜等事务。”
“喔......”
陆北顾听明白了,这无疑是个很有面子的职位,但是好像没什么实权。
“今天太晚了,改日我再去李府一趟,将这柄御剑交还给他。”
沈括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问道:“下午下值前我在三司里已经听到了风声,说你这趟河北之行,已经揪出了幕后黑手,可是真的?”
陆北顾虽然早就知道朝廷上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这小道消息流传的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些......
“暂时还算不上。”陆北顾摇头道,“目前的证据虽然确凿,但只能指向大名府马陵道猎场的监苑官。”
“那这监苑官不会‘畏罪自杀’了吧?”
听了沈括这话,陆北顾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他说道。
“很有可能......不过不重要,因为无论他是否‘畏罪自杀’,流言都已经被查证为刻意编造的了,本来被动的宰执们反而因此案掌握了主动权,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可惜没揪出幕后黑手。”
沈括砸吧砸吧嘴,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能否最终水落石出,尚需看庙堂博弈,不过那就是神仙打架了。”
陆北顾不想多谈此事,转而问道:“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沈括想了想道:“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就月初听说中枢调整了度支、屯田、职方、虞部等十六司的中高层官员任职资格,说是司里的郎中、员外郎,以后只能由尚未有实际差遣且带馆职的京朝官领任。”
一般来讲,京官比地方官默认高半级,司里的郎中级别略高于知州,员外郎略高于通判。
不过因为差遣非常紧缺,所以有时候哪怕是刚从各路转运使司、提刑司卸任的大员,回京也只能暂时在郎中任上屈就。
“口子收的这么紧?”陆北顾有些惊讶,“要这么弄,就相当于没馆职几乎就没法晋升了啊!”
在大宋,馆职有三种获取途径,分别是考试入馆、举荐入馆、特恩除授。
前两者都是需要去馆阁实际任职的,只有后者才可以兼领。
而所谓“特恩除授”,指的就是在任官员因官家特别信任,给予其馆职以示恩宠,并且允许带着馆职去任它职。
对于绝大部分官员来讲,进了馆阁是干不出政绩的,没政绩的话光是有个馆职也没办法调到司里当郎中、员外郎,而地方官有政绩没有馆职,现在一样不能进司里当员外郎,没法晋升到中高层,这就相当于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唯一的解法,就是官家恩授。
实际上,由于文官队伍日趋臃肿,现有的差遣已经严重不足了,所以就必须在晋升上面给予更多的限制。
而这就意味着,现在升官,比太宗朝和真宗朝,要难得多的多。
入仕十年位至宰执的佳话,几乎成了不可能复刻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差遣真是越来越难排了,若不是胄案要我,恐怕我等个几年都排不上。”
沈括是很庆幸的。
现在想想,要不是他当初答应了陆北顾制造热气球,那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会被胄案要过去,负责研究和改良军械的工作。
再加上陆北顾提供点子跟他合伙开店,他也因此赚了不少钱,虽然现在因为陆北顾向他借钱而没攒下来,但总归是年纪轻轻就没了同龄人那种极度缺钱的烦恼。
所以,沈括对陆北顾,内心其实是很感激的。
“算了不想馆职这些了,离得还是太遥远了。”
陆北顾抻了个懒腰,说道:“我把换洗衣衫都拿回去,宅子那边应该都散完味儿了,得回去住了。”
“快去快去!”沈括嫌弃地连连摆手,“顺便修修胡须、洗个澡,你这副模样,确实该好好收拾一下了。”
陆北顾带着他放在澄明斋的东西回到了陆家旧宅,经过这么久的通风,宅院中确实是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他巡视了一圈修缮一新的屋舍,抚摸着刚积了点灰尘的窗棂,心中涌起一股安定之感。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啊。”
随后,他从井水里打了些水,然后坐等水烧开。
家附近其实是有开汤池的,但因为外城市民消费能力普遍不足,所以这些汤池也都是比较廉价的那种,卫生环境很差。
故此,陆北顾还是喜欢在自己家里洗,至于烧热水......麻烦点就麻烦点吧。
等水烧开后,他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单后,顿觉神清气爽。
对着家里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他面容虽然还很年轻,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毅。
是夜,睡不着的陆北顾在家里书房中挑灯夜战,开始起草奏疏。
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闭目凝神,将河北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一遍。
河北流民的凄惨、澶州官员的推诿、大名府的重重阻挠、马陵道猎场的惊险、马桥镇前的对峙......
最后,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郑重写下了他第一封奏疏的名称。
——《河清海晏疏》。
第378章 出人意料的反击
是夜,贾府。
贾昌朝正在书房里,听着次子贾圭汇报大名府方面刚送来的口信。
出乎贾圭意料,贾昌朝听完之后神色竟然颇为淡然,只道。
“孙兆虽是让这个陆北顾抓到了错漏之处,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怪不得他。”
“父亲。”贾圭疑惑问道,“此事事关重大,难道不让那监苑官郑世兴闭嘴吗?若是他把孙兆供出来,怕是要坏事啊!”
贾昌朝看了一眼儿子,忍住了训斥的冲动,耐心反问道:“为什么要让郑世兴闭嘴?现在已经确定了,工械案人证物证俱全,全都指向郑世兴,这时候让他闭嘴跟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审都不用审了......更何况,难道让他闭嘴,这案子文彦博、富弼就不查下去了吗?”
“可是......”贾圭的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都对,但就是觉得,这监苑官郑世兴是个巨大的隐患。
贾昌朝的耐心已经到了临界点,没好气地问道:“我问你,你凭什么觉得郑世兴一定会把孙兆供出来?”
“因为是孙兆指使的他啊。”
“那是因为你事先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贾昌朝被儿子给蠢笑了:“可别人知道吗?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是不是郑世兴说是谁指使的,就是谁指使的?”
“是哦。”
贾圭呆了呆,又问道:“可文彦博和富弼,定是想要将此事牵连到孙兆乃至父亲身上的,若是过些时日大名府那边有人招了,亦或是现在指使大理寺......”
“我自有办法反击,至于大理寺,他们指使的动吗?还是敢用刑逼供?”
贾昌朝冷笑一声:“等到了大理寺,再走着瞧吧!”
贾圭离开了,贾昌朝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内,窗外夜色极深。
他庙堂沉浮半生,历经风浪,当然知道此次危机非同小可,文彦博、富弼等人必欲借此将他扳倒。
然而,他贾昌朝能屹立多年不倒,凭的可不仅仅是对官家心思的揣摩。
继承了吕夷简衣钵的他,可以说是门生故吏遍布京中各衙门……或许在政事堂里他没有帮手,但在中枢其他地方,文彦博和富弼这种外放多年根基浅薄的人,势力跟他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更何况,官家不喜朝局动荡,更厌恶臣下逼迫过甚,只要巧妙利用这一点,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又过了三日,马陵道猎场的监苑官郑世兴就被先行从大名府押回了开封,速度可谓神速。
而大名府的其他官吏,因为目前证据不足,所以还在调查中。
然而,在大理寺对郑世兴进行审讯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偏离了预期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