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59节

  新生的芦苇荡一望无际,像是轻纱幕一般,时有水鸟惊起,翅尖点破平静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随后掠过船头消失在苇丛中。

  远眺西岸,可见连绵的田畴,农人正引水灌溉,水车吱呀,与船桨欸乃之声相和。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泥土的芬芳,暂时洗去了陆北顾连日来的奔波劳顿。

  他立于船头,任清风拂面,心绪却不安静......河北饥民、雨夜追兵,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舟行数日,水面渐阔,远方烟波浩渺处,便是大名鼎鼎的梁山泊。

  但见港汊纵横,芦荻丛生,岛屿星罗棋布。

  时值傍晚,落日熔金,将浩渺烟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有渔舟唱晚,歌声苍凉悠远,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亦有鸥鹭翔集,时而掠过帆樯,时而来到他们面前。

  这里现在可不是《水浒传》中那个绿林大盗横行的混乱之处,宋军有一支水师长期驻扎、巡逻于此,时刻维系着这条通往东京开封的水运大动脉的安全。

  此时一片太平景象,漕船、商船、客船、渔船往来穿梭,显出一派繁忙。

  出了梁山泊,船入广济河,也就是俗称的“五丈河”,河道陡然收窄,真就只剩下五丈宽。

  不过,随着水流却愈发平缓,两岸市镇也渐密了起来,人烟阜盛得很。

  广济河作为沟通开封与京东西路乃至京东东路的重要水运通道,舟楫如织,满载粮米、货物的船只首尾相接,帆影蔽日。

  比起济水的清幽、梁山泊的壮阔,此间尽是人间烟火气。

  陆北顾透过船舱小窗,默默观察着这水运命脉的繁忙景象。

  越近开封,河道愈发繁忙,两岸屋舍鳞次栉比,灯火渐次明亮。

  终于,在四月十一日,他望见了开封外城东北角的护城河。

  此时的开封因为城池里建筑多,人也多,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

  陆北顾带人入城后,直奔御史台而去。

  “中丞,不辱使命!”

  “回来就好!此番辛苦了!”

  见了匆匆赶回来的陆北顾,欧阳修赶紧离开了座位,上前两步扶住他不让他行礼。

  而吴中复的目光,则在陆北顾略显清减却目光湛然的面庞上停留片刻,随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日前,河北提刑司的添差官已经快马加鞭走陆路将奏报文书送达了。

  所以,在大名府发生的种种险情,他们都已大略知晓。

  三人落座,陆北顾不及寒暄,便让等在外面的三名提刑司兵丁,将他们所携带的物证清单以及物证呈上,两名人证也同样被带了进来。

  御史台虽然不负责司法,但作为此次查案的主要部门,主官肯定是要先把人证物证给详细过一遍的......不然的话,要是心里一点数没有就直接把人证物证交上去,以后口径对不上,那可就闹笑话了。

  欧阳修和吴中复自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两人仔仔细细地将两名证人又审了一遍,确定证据链确实完整且充分之后,方才放下心来。

  随后,欧阳修遣人直接去中书省,向政事堂的宰执们通禀此案人证物证已到之事。

  此前因为奏报文书承载内容有限,所以陆北顾并没有将发生的事情全部详细叙述,现在得空,他将澶州、大名府、博州之行的情况向欧阳修和吴中复禀报......尤其仔细描述了闯入马陵道猎场、搜查作坊、躲避追兵,以及最后在马桥镇界碑前与追兵对峙的惊险一幕。

  欧阳修听得面色凝重,时而颔首,时而蹙眉。

  待陆北顾说完,他方才道:“不过你用先帝御剑之举,虽情急从权,却也容易授人以柄。”

  陆北顾坦然道:“两次使用御剑,皆是情势危急,若是不能进入猎场亦或是任由禁军将人证带走,都无法查明真相......两害相权,唯有行此险招,一切后果,下官愿一力承担。”

  “承担?”

  欧阳修微微摇头,唇角露出笑意:“何须你一人承担?你是我御史台的御史,奉旨查案,何错之有?那御剑更是李昭亮相公托你转交,你携剑在身,不过遇险时亮明以自保......真要理论,老夫倒要去问问大名府,皇家猎场的禁军,何时有了追捕朝廷御史的权力?他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欧阳修的语气转为激昂,显然已决心要借此机会,将此事彻底闹大。

  他不仅要坐实工械案除了监苑官外还有幕后黑手,更要反击对方动用武力阻挠查案的跋扈行径。

  “中丞所言极是。”

  吴中复接口道:“当务之急,是要迅速将此案办成铁案!”

  中书省虽然前两天就通过御史台得到了此案的奏报文书,并且已经下令由河北提刑司派人去大名府抓监苑官,但后面的幕后黑手还没揪出来呢。

  随后,陆北顾担忧地问欧阳修道:“在马陵道猎场,我与崔详议和王使臣两队人都分开了,不知他们境况如何?可还安全?”

  欧阳修答道:“前两日你的奏报文书到了之后,政事堂的宰执们很重视,给河北提刑司的命令里除了抓人,也提起了此事,估计再过几日便有消息了。”

  陆北顾点点头。

  共患难了一遭,在他看来,崔台符和王璋在此案中表现出的勇气和付出的辛苦,是大于他的......若是两人有个三长两短,他难以接受。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

  欧阳修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准你五天假,回去好好歇息一番吧。”

  “对了。”吴中复又提醒道,“到时候上殿,你作为此案的主要查案官员,官家定会问你,你要做好准备,如果有什么关于此案的奏疏,亦可当殿呈送。”

  按照大宋制度,殿中侍御史里行虽然是朝官而且是“常参官”,但无权发言,不过若是官家点名那便可以发言甚至上疏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陆北顾既然付出了这么多,一定得好好汇报一番,把功劳给显出来。

  实际上,此番查案沿途所见、亲身所历之事,确实是让陆北顾的心中窝了一团火。

  他当即应道:“下官回去便起草奏疏,此番定要叫那些宵小之辈无所遁形!”

  就在三人谈话之时,方才派往中书省的人也回来了。

  中书省的一位绿袍官员带来了政事堂宰执们签署的文书,要求御史台将人证物证移送刑部。

  欧阳修确认了文书之后,为防万一,委托吴中复亲自带着人证物证前去。

第377章 论功

  政事堂内。

  文彦博、富弼、王尧臣、曾公亮四位宰执,对于六塔河工械案的商议已经到了尾声。

  “陆北顾此番确是立了大功!那些围绕六塔河做文章的魑魅魍魉,可以休矣!”

  文彦博难掩笑意地说道。

  实际上,当前两日陆北顾的奏报抵京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而今天人证物证都完好无损地到了,则是让他彻底把心踏实放到了肚子里。

  富弼眼中亦闪过如释重负之色,他点头道:“人证物证都很完整,堪称铁证如山,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我看还有何人敢再借此兴风作浪!”

  两位宰相都是六塔河案的主要责任人,所害怕的就是已经结案的六塔河案再起波澜。

  对于文彦博和富弼来说,流言事件作为六塔河案的余波,陆北顾此番查明流言乃是有人刻意捏造,最大的意义不是抓到哪些人,而是让文、富二人由此转守为攻!

  从今往后,谁再拿六塔河说事,谁就是刻意捏造流言意图动摇相位的奸人!

  “咳咳咳......咳!咳!”

  王尧臣剧烈地咳嗽着,最后两声甚至有种撕心裂肺之感。

  缓了半天,又喝了口茶水,他方才说道:“如此一来,流言构陷便可厘清了,朝廷当明发诏旨,以安人心。”

  曾公亮则更为谨慎,只道:“看看能查到哪一步吧。”

  “最起码不能到监苑官这级就算了。”

  文彦博的鼻翼抽动了一下,法令纹跟着收缩,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凶狠:“大名府各级官员难道就没问题吗?如果监苑官背后没有人指使,他哪来的胆子敢编造中伤宰相的流言?”

  “查,必须要把大名府彻查一遍!”

  富弼也发了狠:“正如宽夫兄所言,监苑官区区一介苑囿之吏,若无实权人物撑腰,安敢行此大逆之事?更遑论调动禁军追截钦使,这已非跋扈,近乎谋逆!”

  在这件事情上,文彦博和富弼这对政治盟友,是完全持同一态度的。

  “只是......大名府毕竟是贾枢相曾经任职之地。”

  曾公亮也不知道是在劝他们,还是在刻意煽风点火,说道:“眼下西北未靖,河北地震甫定,朝局是否经得起如此震荡,还需斟酌啊。”

  “——若姑息养奸,今日可构陷宰执,明日便可祸乱宫闱!”

  文彦博现在手握铁证,态度很是强硬,说道:“况且陆北顾一行人冒险取得的证词、证物,皆指向监苑官受命于上,若不彻查大名府,如何向官家交代?”

  “正是如此,我觉得不必再议此事了,一定要彻查到底。”

  富弼定了基调,随后转移话题道:“陆北顾临机决断查明真相,并且逼退追兵保全证据,此功当赏......我倒是觉得,可以议一议该如何赏。”

  文彦博一时迟疑。

  陆北顾是宋庠的门生,他跟宋庠一向不睦,其实文彦博从感情角度出发,是不愿意提拔陆北顾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他们这种政治家来讲,绝大多数事情做决定,都不是从感情角度出发的,而是从政治上考虑。

  六塔河案作为文彦博的重大政治污点,他是一定要让这件事情翻篇的,不然遗祸无穷。

  现在陆北顾帮他翻了篇,如果文彦博不赏,那打的不是陆北顾的脸,而是他自己的!

  所以,不仅要赏,而且要重赏。

  只不过该怎么重赏,文彦博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

  王尧臣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咳咳......现在议赏还为时过早,要我说来,还是等结案再议吧。”

  “也是。”

  文彦博顺坡下驴点点头,事缓则圆,这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情,没必要现在自己给自己设置难题。

  按他的想法,就是赏归赏,但最好能把陆北顾调离御史台,让其失去杀伤力......不然的话,这把刀太锋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指向自己了。

  此时富弼对于该如何赏陆北顾,心中也有了些计较,不过听了王尧臣的话,他知道此案尚未结束,确实也不是该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也让富弼意识到,他刚才因局势确定反转而失去应有的绝对冷静了。

  富弼又看了眼不断咳嗽着的王尧臣,心里感叹着,王尧臣就是这种绝对冷静的人,无论是什么情况,总是如此。

  “只可惜......”

  富弼摇了摇头。

  就在宰执们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陆北顾已经把上个月的俸禄给签领了。

  随后,他走出御史台,黄石正在外面等他。

  “辛苦你一趟,雇辆骡车去西驿把那位提刑司的弟兄接到澄明斋附近酒楼吧。”

  “成。”黄石点点头。

  那位提刑司的添差官前两日便抵京并且来御史台递送文书了。

  在询问胥吏得知了其暂待在西驿后,陆北顾打算叫上他一起吃个饭,因为这些河北提刑司的人办完事马上就得回河北了。

  随后,陆北顾带着已经交卸完差事的三名提刑司兵丁来到了酒楼。

  他上个月因为只入职了半个月,所以俸禄也只有一半,但即便如此,所有的钱都算上依然有四十七贯之多,这还没算发的大米呢。

  当然了,这些钱他是要省着花的,因为他还欠着沈括借给他买马车的钱......买回陆家旧宅的钱是从利润里预扣的,但买马车的钱则要分三个月还给沈括。

  “说起来,新买的马车还留在大名府呢。”

  不过,陆北顾倒是不担心留在大名府的马车等物品,以及那些御史台、刑部的胥吏。

  这些人和物,大名府那边动了也没意义,反而是受伤的崔台符以及为他引走追兵的王璋的安危,让他颇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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