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58节

  黄石与仅存的四名河北提刑司官兵迅速将陆北顾和两个证人护在中间,但面对如此众多的骑兵,无疑是以卵击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北顾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追兵阵前一名军官模样的汉子,正对着身旁的士卒厉声呼喝。

  随后,追兵开始调整阵型,呈弧形围了上来。

  “他们为什么不放箭?”

  河北提刑司的添差官看着对方背着的弓,下意识地问道。

  是啊,现在既不是雨夜,也不在密林,弓弦无浸水软痪之虞,更不存在视野不佳不便瞄准的问题,对方如果想要赶尽杀绝,为何不放箭呢?

  总不能是顾虑旁边马桥镇百姓的性命吧?

  别逗你大宋贼配军笑了。

  电光石火间,陆北顾的脑海中想到了答案。

  ——固然有人不想让他查到真相,但更不敢让一位新科状元、朝廷御史死在大名府地界!

  甚至,此次行动,都不可能有人给他们下正式的追捕文书!

  毕竟这些人说到底,只是负责守卫马陵道猎场的禁军而已,根本就没有执法权,追到这里或许勉强还能扯些理由,但再往前追,越境进入博州,那就谁都洗不清了。

  那么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带队的将领,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心念至此,陆北顾猛地一把推开身前的黄石,踏步上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锵”的一声,他毅然拔出了腰间那柄御剑!

  陆北顾没有将剑锋指向追来的骑兵,而是手腕一翻,冰凉的剑刃隔着数寸对准了自己!

  “尔等听着!我乃官家钦点今科状元,御史台御史陆北顾!”

  他的举动和话语,让追兵们的动作瞬间一滞,马蹄杂沓声也缓和下来,周围躲进家里或者屋檐下的马桥镇百姓,更是全都聚精会神地围观着这一幕。

  带头的那名军官赶紧勒住战马,抬手止住队伍,死死盯着陆北顾架在身前的剑,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事实上,见此情形,他比陆北顾还害怕!

  毕竟,大宋优待士大夫,可不优待武夫,要是新科状元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他面前,不管什么原因,他全家都不够跟着陪葬的!

  他只是平常得了些恩惠,真没必要为了别人的口头命令而搭上自己全家的性命啊!

  那军官面皮涨得通红,劝道:“陆、陆御史,何必如此?在下只是依令请您回大名府问话,绝无恶意!”

  陆北顾将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更加笃定。

  “依令?你依的是谁的令?”

  当着这么多马桥镇百姓的面,那军官当然不敢回答。

  见对方不语,陆北顾冷笑一声,剑刃又贴近肌肤一寸:“本御史查案结束,你带着上百精骑追上来,弓上弦刀出鞘,这阵仗是想要兵变吗?还是说,尔等禁军自甘堕落,欲为乱军乎?若是如此,本御史绝不受辱!”

  骑兵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开始不自觉地纵马小幅度后退。

  河北这地界,兵变确实不稀奇,但是真没有哪个落得好下场过......他们这些负责守卫的禁军平常在马陵道猎场日子过得很滋润,没人想被扣上“乱军”的帽子。

  陆北顾用眼神示意身侧的黄石。

  黄石瞬间会意,低喝一声:“走!”

  黄石与提刑司添差官以及三名兵丁挟起两个证人,毫不犹豫地向着不远处的马桥镇东侧税卡走去,只要越过那里,便是博州地界。

  陆北顾保持着架剑的姿势,一步步缓缓后退,目光紧盯着面前的追兵。

  追兵们眼睁睁看着黄石等人跟着缓步后退的陆北顾撤走,却无人敢动。

  开玩笑,他们是负责守卫猎场的禁军,只是追出马陵道猎场范围还能给自己找借口,说是追捕不明身份的“偷猎者”。

  可如今对方已经亮明身份,这么多百姓看着呢!

  他们难道还真敢逼死新科状元,然后把目击的马桥镇百姓给屠了?那是不是还得顺便把博州税卡的税吏和兵丁也杀了?那不真成兵变了?

  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图什么呢?

  这当然是不可能发生的,毕竟连他们的上官都不敢给他们下书面命令,谁又会傻到去主动背这种能毁家灭族的责任呢?

  那军官急得额头青筋暴起,却终究不敢有所动作。

  眼见众人已经退至镇东侧的博州税卡。

  “陆御史,您这又是何苦......”军官徒劳地喊着。

  陆北顾不再理会,直至退到马桥镇东侧大名府与博州的界碑之处。

  这里负责收税的小吏和兵丁,虽然一开始不明所以,但见到了河北提刑司添差官出示给他们的令牌,也都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陆北顾的身前,那百余名骑兵还在原地踟蹰不前。

  军官望着已经被博州兵丁接应的陆北顾等人,脸色铁青,最终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怒吼道:“撤!”

第376章 回京

  陆北顾立于界碑之侧,目送那百余名骑兵悻悻退去,尘土渐息,方才将手中御剑缓缓归鞘。

  剑刃与鞘口相合发出“呯”的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春寒料峭,吹来的冷风激得他微微一颤,然而胸腔内那颗狂跳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陆御史!”

  几名河北提刑司官兵围拢过来,脸上犹带劫后余生的惊悸,亦不乏钦佩之色。

  若非陆北顾临机决断,以身为质,逼退追兵,今日恐难善了。

  他摆手,目光扫过被挟持而来的铁匠与小学徒......铁匠眼神躲闪,小学徒则浑身抖如筛糠,显然尚未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此时陆北顾心下还在担忧崔台符与王璋两路人马是否安全,无心多言,故而只是吩咐道。

  “看好他们,此二人乃关键人证,不容有失。”

  “是!”几人齐声应道。

  博州税卡的巡检官刚才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歇着,此时亦被唤了过来,上前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

  陆北顾简单说明情况,只道是需在博州歇息,并请其代为安排驿馆,并通禀博州知州。

  原本的博州知州是蔡挺,此人是个做事灵活到近乎狡诈的人,能干事也能坏事,早年官位不高的时候就凭借着“管勾陕西、河东宣抚机密文字”的关键差遣在范仲淹和吕夷简之间周旋为自己谋利,后来仕途本来一帆风顺,嘉祐元年从博州知州升任到了提点京畿刑狱官、开封府推官、提点开封府界诸县公事。

  按理来讲,蔡挺下一步就是在三司或者开封府升判官了,可惜因为嘉祐二年的六塔河工程他是直接责任人之一,事发后,仕途的上升势头彻底断送。

  也正因如此,他的职位才空了出来,被当时作为常州知州的王安石接了班,王安石由此得以入京。

  而现任博州知州,是嘉祐元年蔡挺离任时,由文彦博亲自荐举上来的人选。

  所以,博州地界对于陆北顾等人来讲,是安全的。

  巡检官应下,派人去送信,然后又给几人安排了两辆骡车。

  在天黑之前,他们顺利抵达了博州州治聊城,这里的驿馆很是干净整洁,热水饭食也早就备齐了。

  陆北顾拜托黄石和一名提刑司兵丁先看着两名证人,随后其他人吃饭,吃完饭再将他们换下来。

  而他自己则是与那名河北提刑司添差官匆匆用了些食物,便闭门议事。

  “当务之急,是尽快审讯学徒与铁匠,坐实那批工械确系在马陵道猎场作坊打造,并查明指使之人为谁。”

  对于陆北顾来讲,在驿馆待着也是待着,早点拿到口供,早点心里踏实。

  “是。”

  添差官领命后,就在这里开始审讯。

  而那小学徒压根都不用审,自己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给抖搂出来了。

  铁匠的态度则稍微顽固一点,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但顾忌家眷安危,所以不敢开口。

  不过他的心理防线也很快就崩溃了。

  因为添差官察觉到了他的顾虑并告知了陆北顾,陆北顾亲自给他做了关于家眷安全的保证。

  由此,铁匠终于吐露实情。

  去年的时候,马陵道猎场的监苑官确实要求他秘密制作一批形制特异的铁锸与畚箕,并严厉警告不得外传,工料由其提供,完成后亦由其深夜派人运走。

  他虽觉古怪,但毕竟监苑官是他的上官,而且又给了他不少好处,便依样打造了。

  至于这批工械最终去向及用途,他起初确实不知,但后来又收到了几次监苑官的警告,让他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都熔毁,他便也渐渐意识到了此事不简单。

  虽无确凿证据直接指向除了监苑官以外的人,但最起码,现在的人证、物证,足够顺藤摸瓜查下去了。

  小学徒的证词则进一步印证了畚箕的编织确系在猎场作坊完成,时间、地点均与铁匠所言吻合。

  口供录毕,画押。

  陆北顾连夜整理口供、物证,形成一份完整的奏报,将大名府之行受阻、马陵道猎场发现隐秘作坊、获取关键证据以及猎场派出追兵之事,尽数写明。

  做完这一切,陆北顾长吁一口气,多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这场围绕六塔河余波的较量,至此已取得了决定性突破,证据链已然形成,纵使幕后之人手眼通天,也难以完全掩盖真相。

  接下来,便是庙堂之上的博弈了。

  “明日我们便押解证人启程回京。”

  陆北顾对河北提刑司的添差官道:“大名府那边难免会给些压力,博州非久留之地,需防夜长梦多......你可否辛苦一番先行渡河,绕开大名府走京东西路的驿路骑马赶赴开封,把奏报文书交付御史台?其他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虽然添差官只是提刑司的低阶武官,但不管怎么说,都是有正式官职在身的官员,是能够使用驿站的,往来方便。

  而且,大名府只能管辖河北地界的一段驿路,是不可能管到位于河南的京东西路的,奏报文书肯定能确及时送达。

  “行,陆御史放心,交给下官就是!”添差官抱拳道。

  陆北顾叹了口气道:“这样中枢的命令早一日到大名府,不管是崔详议还是王使臣,也都能早一日确认安全。”

  添差官闻言默然。

  随后,困极了的陆北顾在安排好了轮流值班后,便蒙头睡了过去。

  当他被叫醒的时候,窗外已是曙光微露,囫囵吃了些早点,便打算离开聊城踏上回京的道路。

  不过博州知州却早早地便派判官邀他前往州衙一叙,陆北顾不好拒绝,只得跟着判官前往州衙。

  正如陆北顾所料,他们抵达聊城不过一夜,大名府方面的压力便已悄然而至。

  大名府来了正式的行文,虽然没提及陆北顾等人,但却提到了马陵道猎场有铁匠和学徒盗取皇家禁苑财物,故而请博州方面将其押解回大名府。

  博州知州姓吴,乃景祐年间进士。

  他是文彦博的人,心知这是大名府方面意在搅浑水拖延时间,所以压根也没当回事。

  而吴知州邀请陆北顾来州衙的目的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想借此事卖个好,让陆北顾回京陈述的时候,提一句他也协助有功罢了。

  这种锦上添花的事情陆北顾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在得到了陆北顾的许诺后,这位吴知州也识趣,知道他们急着要走,赶紧给安排好了车马,并且让博州的差役护送陆北顾前往黄河渡口。

  渡过黄河来到京东西路地界后,河北提刑司的添差官带着奏报文书走驿路先行前往开封传讯,而陆北顾则谨慎地临时改变了路线,他选择了顺着济水南下走水路回京。

  他是按最坏的情况去打算,这样一来,哪怕有一条路被拦截了,另一条路也能把信息送回去。

  济水两岸,春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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