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61节

  “是何人指使于你?”

  “是文相公私授我如此行事的。”

  郑世兴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勿要攀咬宰执!”

  刚调到大理寺不久的大理寺丞周革闻言有些急了,他是河北路赵州平棘县人,在大理寺里资历非常浅,只是因为在韩琦手下当过差,故而放心不下的文彦博特意授意大理寺卿让他来负责审讯,再由大理寺少卿进行监审。

  本来排资论辈肯定是轮不到他的,这属于是临阵换将,完全是因为文彦博等人外放多年,在大理寺等中枢衙门实在是没什么人。

  周革审讯前以为铁证如山,这是板上钉钉的功劳到手,审讯只是走个过场......可没想到,郑世兴竟然上来就不按套路出牌。

  “老实交代,究竟是谁指使你制作这批工械的?”

  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郑世兴重复道:“真是文相公。”

  “砰!”

  周革直接拍了桌子。

  他走到郑世兴身前,盯着对方的双眼问道:“你既然说是文相公指使你的,那我问你,文相公在何时、何地指使你的?你如何证明自己说的话?”

  “在嘉祐元年四月初八,文相公托人给我送的口信。”

  郑世兴随后念出了一个名字,是文彦博府上的亲随。

  “荒谬!一派胡言!”

  周革当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他怒斥道:“如此胡言乱语,你当我等皆是三岁稚童不成?”

  “我看也差不多。”

  郑世兴这时候彻底不紧张了,他反而问道:“我说了是文相公指使,你如何便是不信?难不成你也受了文相公指使,要急着给我定罪?”

  周革面色一僵,不接后面的话,只道:“那是因为这世上,没有自己给自己泼脏水的道理!你不过是故意攀咬文相公,想要借此隐藏幕后之人罢了!”

  “所以我说你跟三岁稚童差不多。”

  郑世兴的目光越过了周革,跟正堂上坐着监审但始终没说话的大理寺少卿隐晦地对视了一眼,随后道:“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一则流言乍起,世人皆以为不实,定会认为宰相谋国不易,受小人攻讦,由此以邀声望,缓和局面。”

  “二则文相公与贾相公有隙,贾相公两度判大名府,此事又事发于大名府,即便贾相公与此事无关,世人亦以为出自贾相公之授,贾相公百口莫辩,由此文相公即便不能除一大敌,亦可减其圣眷。”

  “三则文相公与宋相公有旧怨,陆北顾乃宋相公门生,又为御史,文相公恐宋相公复相威胁其权位,又恐陆北顾日后为祸,故而授意我驱禁军除之,削其羽翼。”

  “你......你......”

  周革口呿舌挢,竟是刹那间不知如何言语。

  郑世兴这番“一石三鸟”的供词,不仅彻底打乱了预定的审讯节奏,更将一场本应非常清晰的案件拖入了未知的方向。

  实际上,如果不是临阵换将,如果周革能多些时间仔细研究陆北顾奏报里关于大名府方面的报告,或许他就不会被郑世兴的谎言带歪了。

  可惜,周革接手的太匆忙。

  至于高坐堂上的大理寺少卿倒是清楚,但他是不可能提醒周革的。

  “郑世兴。”周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字一顿,“你可知攀诬当朝宰相,是何等大罪?你方才所言,荒诞不经,漏洞百出!文相公身为首相,国之柱石,岂会行此等卑劣之事?更遑论什么‘驱禁军除之’!陆御史乃朝廷钦差,天子门生,谋害钦差等同谋逆,文相公怎会如此不智?你编造此等谎言,无非是想搅浑水,为你真正的幕后主使打掩护!”

  “周寺丞,你口口声声说我攀诬,却对我所言的具体情由避而不谈,只一味强调文相公不会如此。”

  郑世兴却毫无惧色,甚至嘴角勾起满是讥诮的笑意:“请问,审案难道不重证据、不究细节,只凭你心中所信便可断案吗?你说我漏洞百出,请问漏洞在何处?至于文相公会否行此事......呵呵,庙堂之事,波谲云诡,岂是你我这般位份所能尽窥?或许在你眼中是不智之举,在执棋者看来,不过是弃子争先罢了。”

  “放肆!”

  周革说道:“本官问你话,你便老实回答!休要东拉西扯,故弄玄虚!你说是文相公指使,证据何在?除了你空口白牙,可有片纸只字?那所谓的文府亲随,你可敢与他对质?”

  “对质?”

  郑世兴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周寺丞,那位亲随是否还在文府,或者是否还在这世上,恐怕都要两说吧?文相公做事,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至于证据,口信本就是口说无凭,信与不信,全在心中一念......说实话,若不是被陆北顾戳破真相,文相公欲弃卒保帅舍我性命,这些话我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会说的,我如此做也只是为求活命罢了。”

  他这番话,又将责任巧妙地反推了回去,暗示若非文彦博算计不周,自己也不会落网,间接佐证了供词的真实性。

  而其话语里虽然有疏漏之处,但郑世兴还是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的,其背后定然有人指点,这番说辞极难正面驳倒。

  他转而采取迂回策略,试图从动机和逻辑上寻找破绽:“好,即便如你所说,文相公欲行此计。那我问你,六塔河工程溃堤,文相公已是焦头烂额,正值避嫌谨慎之时,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徒增风险?此举若被揭穿,岂不是雪上加霜?”

  “周寺丞此言差矣。”

  郑世兴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应答:“正因六塔河事大,文相公才需未雨绸缪。当时谤议已起,文相公深知此事日后亦难以轻易平息,故布下此局,命我制造工械以待后用......一旦局势被动便发动流言,若无人深究,则流言可扰视听,博取声望;若有人如陆御史般查到底,便可顺势将祸水东引,嫁祸政敌。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看似凶险,实则是以攻代守的高明手段。”

  “至于风险......嘿嘿,若非陆御史异于常人,锲而不舍,此事本应查无实据,岂会像今日这般对簿公堂?”

  他再次将陆北顾点了出来,暗示陆北顾与文彦博并非一路之人,甚至是打破文彦博计划的关键。

  周革心思烦乱,顿感此案棘手。

  郑世兴的供词虽然听起来荒谬,但逻辑上竟能自圆其说。

  有那么一刹那,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迟疑了,他心里想道:“难道,这一切真是文相公设下的局?点我来审,真是为了给郑世兴定罪灭口?”

  实际上,他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完全就是因为他不了解大名府上下那种官吏沆瀣一气的情形。

  可惜,周革这时候思路已经被带歪了,故而根本就没有察觉出来,心烦意乱的他只得道。

  “郑世兴,你不要以为胡言乱语便能蒙混过关!你若再不从实招来......”

  然而,郑世兴却毫无惧色,反而抬起头,目光直视周革,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周寺丞莫不是要闭门用刑?尽管来便是,只是屈打成招的口供,能否经得起朝野质询?能否让官家信服?”

  “我郑世兴今日既然敢说,便已置生死于度外。只是不知,严刑拷打之下,我会不会又想起更多关于文相公,或者其他哪位相公的‘秘辛’?”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暗示若闭门用刑,他可能会攀咬出更多人,让案件彻底失控。

  周革闻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深知此案牵涉太大,跟普通的案子不一样......普通的案子为了快点结案,大理寺有时候是会给那些难啃的人用些手段的,但这时候一旦动用刑讯,无论结果如何,出了事他周革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审讯室内陷入了僵局。

  周革进退维谷,郑世兴则闭目养神,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随后,周革只能就工械运输一事继续审讯。

  而郑世兴的回答也干脆,只说是他贿赂了大名府这边负责带民夫前往六塔河的监工胥吏,委托其将这批工械带过去使用并刻意遗留掩埋……至于这胥吏,不久前地震的时候被房子埋了,人已经死了。

  周革知道今日已难有进展,继续审讯只会适得其反,他沉声道:“郑世兴,你今日所言,大理寺会如实记录在案。你最好想清楚,诬陷宰相,可是大罪!”

  “我说的句句属实。”

  “押下去,严加看管!”

  衙役将郑世兴带下后,周革对堂上听审的大理寺少卿拱手道:“少卿,犯官胡言乱语,攀诬宰相,下官以为,需将此事即刻禀报政事堂,请诸位相公裁示。”

  大理寺少卿点点头:“周寺丞所虑甚是,此案关系重大,已非我大理寺可独断......本官立即具文,将郑世兴前后供词急报政事堂与官家御前。”

  “要送到禁中吗?”周革愕然。

  “不然官家震怒,你替本官来负责任?”

  随后,大理寺少卿要来旁边书吏所记录的文书,亲自进行了“整理”。

  见文书被送去禁中,他也放下心来……贾昌朝交代给他的事情,这就算办成了。

  实际上,这就是打了个信息差。

  大理寺这里掌握的有效证据,都是关于郑世兴的,而对大名府其他官员在此事中起到的作用暂时知之不多。

  其实如果能耐心再等几天,大名府那边更多的调查信息就会反馈回来。

  到时候完全能够证明,凭郑世兴自己是办不成这事的,必然有其他大名府官员协助,这也就会不可避免地牵涉到贾昌朝。

  而贾昌朝布置的这个后手,也从来都不是真的指望凭借郑世兴一面之词就能颠倒黑白……那是不可能的,编造的细节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只不过是给他争取到时间先手对文彦博发动进攻,化为被动为主动罢了。

  只要官家对如今权倾朝野的文彦博起了疑心,贾昌朝的目的就达到了。

  到最后贾昌朝固然会因此事而受损,但本该反败为胜的文彦博亦是如此。

  双输,总好过一个人输。

第379章 不知有官家

  政事堂内,郑世兴那份惊世骇俗的供状抄本已经被大理寺送了过来。

  文彦博看到这白纸黑字的“一石三鸟”之论,竟是不气反笑,笑着拿起茶杯呷了一口,环顾几位宰执问道。

  “文某自己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把手伸进这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大名府了?”

  富弼亦是笑道:“这不都白纸黑字写了嘛,去年四月初八。”

  “咳咳……真是好算计啊。”

  王尧臣看着供状道:“怕是这里提到的亲随,已经不在了吧。”

  “确实于过年时病亡了。”文彦博淡淡道。

  曾公亮眉头紧锁,反复审阅着供词,沉声道:“郑世兴此人背后定有高人指点!这番说辞里,尤其是六塔河旧事与朝中人事纠葛,以及文相公府上的人,若非深知内情者,绝难编造得如此‘严丝合缝’。”

  “我们自然是清楚的,只怕有其他人信以为真。”

  说完,富弼不说话了。

  他其实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这事如果放到他富弼身上,没人信,但放到文彦博身上......别人不见得不信。

  他富弼是什么人?出了名的骨鲠之臣。

  康定二年,辽国用“伪牒”假扮僧侣刺探情报,此案牵扯到吕夷简门生,负责纠察在京刑狱公事的富弼上告宰相吕夷简要其即刻交出予以法办,吕夷简从此对富弼怀恨在心,在庆历二年辽国大军压境的时候推荐富弼出使,甚至在富弼二度出使时直接偷偷改了国书,差点把富弼坑死。

  庆历四年,夏竦施展诡计,令其女奴伪造石介为富弼撰废立草诏的文书,诬蔑富弼要“行伊、霍之事”,富弼因此外放。

  庆历七年,京东路水灾产生了多达七十万之众的灾民,富弼规劝所部官民拿出粮食,加以官粮,并得到公私庐舍共十余万栋,将流民各地安排,以供给柴水。同时下令山泽森林池塘之出产有利于生活的,都听任流民自取。

  富弼此举担着巨大的责任,有人劝说他,你自己尚被流言中伤,祸福难保,何必如此勤政爱民?富弼傲然不顾地说“吾岂以一身易此六七十万人之命哉!”

  如此种种,不可胜数。

  可以说是,富弼从入仕到现在,虽然屡遭打压,但一直是勇于任事不惧谗言的典范,做事坦坦荡荡,从来不搞阴私勾当。

  当然了,富弼这么做事还能活到现在,甚至还做到了宰相,跟他岳父叫晏殊分不开就是了......

  ——但文彦博不是富弼这种人。

  文彦博行事,一向是对下酷烈,对上谄媚。

  以文彦博做成都知府时期发生的两件小事举例。

  有一次,文彦博钤辖官舍踢球,听到门外有动静,派人去问,得知是军官鞭打一士卒,士卒不认罪。文彦博让他们进来询问了事情原委,命人把士卒拉出去接受鞭刑,但这个士卒依旧认为自己没做错,还是不认罪。恼羞成怒的文彦博叫人把他直接给斩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踢完球才回府。

  还有一次,张贵妃暗示文彦博临近上元节可进献蜀锦,文彦博遂命成都府各大织院合力钻研,最后织造出了一款极为繁复秀美且独一无二的“金线灯笼锦”,通过宦官献入宫中,张贵妃大悦,从此便时常在官家那吹枕边风夸赞文彦博,文彦博因此官运亨通。

  客观地讲,文彦博确实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但他为了升官也确实可以称得上“不择手段”。

  这是因为平民家庭出身的他,入仕之后没有大佬提携,只能通过自己的钻营来往上爬……攀附张贵妃固然能青云直上,但文彦博的名声也因此有污。

  所以,政事堂的宰执们当然明白这供状只是静心伪造的谎言,但外人恐怕未必会同样如此认为。

  此时的政事堂里,竟是一时间尴尬地寂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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