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26节

  他看到等候在外面的陆北顾,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便有些发红。

  “姐夫!”

  陆北顾快步迎了上去,从军士手中接过贾岩。

  那两名军士显然是得了上头三衙管军级别的高级将领吩咐,竟是知道是陆北顾来接。

  他们其中一人对着陆北顾抱了抱拳,低声道:“陆省元,贾都头身上有些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上官吩咐,准贾都头休沐一月。”

  说完,便转身回去了。

  贾岩抓住陆北顾的手臂,力道很大,低声问道:“北顾,你没事吧?他们始终逼我供你出来。”

  “我没事。”

  陆北顾扶着他往马车走:“姐夫,事情已经查清了,是裴德谷那奸人陷害你我。他已被皇城司拿下,交代了陷害的细节,你的冤屈也洗刷了......我们先回家,姐姐和外甥还在家盼着你呢。”

  听到“裴德谷”三字,贾岩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听到妻儿,神色又软了下来。

  他点点头,任由陆北顾将他扶上马车。

  车厢内,贾岩蜷卧在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的屈辱和恐惧都吐出去。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天......真是以为完了。”

  “姐夫恨我吗?”

  陆北顾给他递过水囊,突然问道。

  “恨你做什么?这是陆裴两家的恩怨,当年我和你姐成亲的时候,便知道或有此劫......嗐,话说回来,要不是以前的事,哪轮到我一个三代厮杀汉的家世,娶这么好的浑家?”

  随后,贾岩只是让陆北顾把他知道此案的事情,细细地跟他讲来。

  事情颇有峰回路转之感,贾岩亦是听得心潮起伏,手一拍大腿,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好!好!我就知道北顾你是有大造化的!这次多亏了那些贵人。”

  贾岩呷了几口水,抹了把嘴,问道:“你殿试考得如何?别因为这事影响了你殿试,这才是要紧的事情。”

  “发挥不错,如今殿试已毕也只待放榜了......姐夫放心吧,此番劫难,我们不会白受。”

  车轮辘辘,驶出城外,来到了姐姐所在的豆腐铺子。

  陆南枝早已带着孩子等在门外,望眼欲穿。

  贾岩被陆北顾搀扶着下了马车,陆南枝早已扑了上来,抓住丈夫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上下打量,生怕他少了块肉。

  年幼的贾安也抱着父亲的腿,哇哇大哭。

  陆北顾站在一旁,看着姐姐一家团聚,心中百感交集。

  随后,他将贾岩扶进屋内,又关了门。

  因听了陆北顾的信儿,陆南枝早已备好了温水、巾帕、金疮药与干净衣物,此刻便去忙着去厨下张罗酒菜。

  等陆北顾亲自给贾岩擦洗、换药之后,贾安也没之前那么害怕了,绕着父亲膝前屋后地跑。

  家中虽陈设简陋,却因男主人的归来而顿时充满了生气。

  贾岩换上一身干净布袍,虽行动间仍因伤痛而略显迟滞,但眉宇间的郁气已散了大半。

  他于榻上斜倚着,看着忙碌的妻子和身前的稚儿,长叹一声:“此番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嘿,若不是念着你们娘俩,老子当时真想拼个鱼死网破!”

  陆南枝端上几样简单却热腾腾的酒菜,一壶浊酒,眼中含泪,却强笑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快别说那些晦气话......今日咱一家团聚,北顾也在,正该喝杯酒压压惊。”

  “买金疮药的时候问了吗?喝酒不碍事吗?”陆北顾特意问了句。

  “不碍事,军中早就习惯了,喝点酒还能活络活络气血,主要是不大动挣碎疮药就没事。”

  三人围坐,陆北顾为贾岩斟满一杯酒。

  贾岩忽然问道:“方才在马车上还没说,裴德谷那老杀才如何了?”

  “据说皇城司已审明其罪,但他在堂上一力承担,未攀扯其他人,依律的话,恐怕最终是会判个流放沙门岛。”

  “流放沙门岛?”

  贾岩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仍咬牙切齿道。

  “真是便宜这老贼了!让他去沙门岛了此残生?我这口恶气实在难消!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喘着粗气,忽地压低声音,对陆北顾道:“北顾,你可知沙门岛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活地狱!岛上管营的,多是些心黑手狠的厮杀汉出身......我在军中有一过命的兄弟,姓雷,如今就在京东东路当差,专司押送这等流放犯人去沙门岛的勾当!”

  陆北顾心中一动:“哦?”

  贾岩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声音压得更低:“那地方,瘴气重,缺医少药,每年病毙个把罪囚,乃是常事!我找我那兄弟重金打点一番,就是让裴德谷这老贼病在路上也绝非难事!”

  陆北顾沉默片刻,没有立即接话。

  他提起酒坛,将两人空了的碗再次斟满,酒液落入碗中,声响清晰。

  “姐夫。”

  他缓缓开口:“裴德谷是冲着我来的,是你替我受了这场无妄之灾。你若有此心,我绝不拦你,此仇亦是我之仇。”

  贾岩盯着他,等他的下文。

  陆北顾随后郑重举杯:“而且,姐夫此番是受我牵连,让你遭此大罪,我敬你一杯,一是赔罪,二是为你压惊。”

  “北顾,你这话说的不对!”

  贾岩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虎目圆睁:“我是你姐夫,是一家人!说什么牵连不牵连?那裴德谷本就是咱的死对头,没有这次,也有下次!他们冲着你来,就是冲着咱们全家来!我只恨自己位卑,这心里,憋屈!”

  说罢,他当先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茬滴落。

  他很是激愤,又连饮了几杯,脸上泛起潮红,显然是这三日被压抑的恐惧、愤怒与屈辱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陆北顾心中感动,亦将酒饮尽,沉声道:“姐夫不怪我便好,只是经此一事,我愈发觉得,在这世上,空有才学而无权柄,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若无权力护身,莫说施展抱负,便是想护得家人周全,亦是千难万难......彼辈之所以能肆意构陷,无非手握权柄。而今日能陷姐夫于枢密院,他日未必不能再生毒计。即便裴德谷死在路上,他背后还有人,难保不会再有张德谷、李德谷。”

  “你说的是正理,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贾岩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他重重叹了口气:“老子在军中拼杀十几年,自以为一身武艺总能搏个出身,如今看来,屁用没有!你便是能开三石弓、百步穿杨,也只能一辈子做个听人吆喝的都头!上头无人,便是板上鱼肉,命不由己!”

  陆北顾看着他,目光灼灼:“大丈夫立于世间,命,不该由他人操弄。此番若非机缘巧合,得贵人暗中转圜,你我恐怕早已深陷囹圄,万劫不复......此等将性命前程寄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的滋味,一次便足够了。”

  “我们的路,是掌握真正的权柄。”

  随后,陆北顾身体前倾,声音坚决:“唯有掌握权柄,方能真正掌控自身命运,护佑家人周全,亦能让此等冤屈,不再轻易降临于无辜之人身上......姐夫,此仇必报,但并非以此种方式。我们要报的,是彻底斩断幕后黑手的根基之仇。”

  贾岩怔怔地看着妻弟,眼前的年轻人目光清明,神色坚毅,那股沉静的力量仿佛能驱散夜寒。

  他胸中的暴戾和愤懑,在这番话下渐渐平息。

  “北顾,你说得对!是姐夫一时糊涂,只想着快意恩仇,却忘了根本......报复一个将死之流犯,于大局何益?反而可能留下隐患,眼下正是你要入仕的时候,我等更不能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陆北顾伸出手,用力握住姐夫没伤的小臂:“姐夫放心,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奉还,而且,是光明正大地还回去!”

  贾岩反手握住他,重重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油灯“噼啪”一声轻响,火苗跳动了一下。

  陆南枝看着丈夫和弟弟,起身为两人盛上热气腾腾的鱼汤。

  “好了,过去的事暂且放下,先吃饭......过两天北顾还要等放榜的消息,那是天大的事。”

  晚风拂过小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三人围坐,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吃着饭,酒碗偶尔轻碰。

第350章 简在帝心

  翌日上午。

  辰时刚过,春日和煦的阳光便已铺满了陈州门内大街。

  陆北顾用过简单的早点,便独自一人信步走向陆家旧宅。

  经过前几日经历风波时的紧绷,此刻漫步于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街巷,他的心境倒是难得舒缓。

  远远便瞧见家门,初见时的斑驳已被新漆覆盖,门环、铺首皆换成了黄铜所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是半掩着的,里面有动静传来,显然还在装修。

  之前陆北顾实在是没法来,今天怎么都得来看看了......毕竟装修这种事情,要是自己不盯着店,施工的这些人,真就指不定搞成什么样了。

  而且,他在此之前是作为国子监广文馆生员,才享受到国子监内一应待遇的。

  但再等几天殿试排名公布,他被正式授官之后,就不可能再保持国子监广文馆生员这个身份了。

  而国子监包括助教在内的学官都是朝廷正式差遣,杨安国也不可能让陆北顾来国子监当学官吧?那不是毁他前途嘛。

  而既不是生员也不是学官,陆北顾肯定也就没法继续居住在国子监里面。

  到时候无论如何都得从国子监里搬出去,肯定是搬回陆家旧宅里住最好。

  当然了,旧宅翻新难免要刷漆,这东西对人体是有害的,怎么也得空置几个月通通风,放放味儿。

  这段时间住哪儿,陆北顾倒也没想好。

  宋庠府上?肯定不妥,能在风波中暂住两天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姐姐陆南枝家里则是太小,昨晚留宿都是睡在一个很窄的床上,这床平时都是收起来的,而且贾安这时候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难免吵闹,不是什么宜居环境。

  澄明斋的前铺,倒是能在闭店之后过夜,实在不行,只能在那凑合几个月,等陆家旧宅能住了再说。

  脑子里想着这事,走到门口,陆北顾往里一瞅,就见到此前还略显荒芜杂乱的庭院已然大变样了。

  院中把原本的砖都给撬了,砖下面乱七八糟的杂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新铺了一水的青砖,看着就很整齐、敞亮。

  两个小工正进行最后的工序,也就是填缝。

  不过此时青砖缝隙间新填的麻刀灰浆尚未全干,颜色显得还有些深暗。

  那棵老槐树依旧枝桠虬结,但树下堆积多年的落叶腐枝已不见踪影,露出了树下那个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凳,这是特意保留的,而在石凳旁边还新移栽了几丛翠绿的萱草。

  墙角那口老井变化最大,旧日残破的石质井栏圈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新凿的青色石栏,打磨得颇为光滑。

  井口架起了崭新的榆木辘轳,棕绳缠绕其上,连吊桶也是全新的。

  有工匠正从井中打水,泼洒院落以压尘土,井水清澈,哗啦作响。

  “陆官人来了!”

  一名眼尖的年轻工匠率先看到陆北顾,停下手中的活计招呼道。

  其他工匠们也纷纷放下工具,恭敬地站直身子,院内“叮叮当当”的作业声暂歇。

  大宋重文,每年殿试和东华门外唱名,都是开封百姓知道的“大日子”,所以他们下意识地就觉得陆北顾这几天没露面,是去准备殿试和考殿试了。

  而考完殿试,通常来讲没多久就会放榜,到时候陆北顾就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了。

  再加上陆北顾本身就是省元,所以大家也都觉得最终名次肯定低不了,以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故而就表现得格外尊敬。

  要是平常人家装修,那也就是个拿钱干活的事,他们可不会对雇主有这种稍显巴结的态度。

  而且,也因为他们工作态度更认真,所以也导致实际工期比预估的还要提前一些。

  “辛苦诸位了。”

  陆北顾颔首回应:“刘掌柜可在?”

  “在的在的,掌柜的正在正屋里核对工料清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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