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工匠连忙引路。
穿过修缮一新的廊道,脚下的青砖平整坚实,廊柱也重新刷过漆。
步入正屋,只见屋内窗明几净,原本剥落的墙皮已被铲净,重新抹上了灰泥,衬得新铺的松木地板纹理清晰,光洁温润。
阳光从新糊的窗纸透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掌柜正背对着门口,手持一份长长的清单,与身边一个徒弟逐一核对着项目,不时用手指关节敲打着清单上的条目。
“掌柜的,陆官人来看了。”隔着十几步,年轻工匠便出声唤道。
刘掌柜闻声转身,见是陆北顾,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起殷切的笑意,快步迎上前。
“陆官人,您来得正好!宅子大体上已经收拾出来了,您瞧瞧,可还满意?”
他侧身引着陆北顾环视屋内,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您看,这梁柱我们都仔细检查过,有几处虫蛀的空朽处已用硬木镶补加固,结实得很,外面也都重新刷了漆。”
“正屋不错,去厢房看看。”
两人一边查看,刘掌柜一边给他介绍:“瓦片全部换新,保证绝不漏雨,这些门窗都是按您的要求,选用上好的杉木,请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打造的,款式力求雅致古朴,您看这榫卯,这雕花......”
陆北顾的目光缓缓扫过厢房光洁的地面、崭新的格扇窗棂,最后不经意地掠过西侧墙角。
那里,原本堆放旧柜子的地方。
后面的夹墙倒是瞒不过这些工匠,不过他们看出来后,也只当是建房时遗留下来的问题。
如今按照他的要求,立着一个依原样新打的多宝阁,格局巧妙,将后方夹墙的入口遮掩得严丝合缝,外人绝难察觉其后玄机。
当然了,既然这些工匠都知道,陆北顾也不打算往这里藏什么就是了,只是将其保留了下来。
“刘掌柜费心了,翻新进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看着也颇为齐整,各项用料可都如契书所载?”
“官人您放一百个心!我们家都是靠口碑做生意的,而且您这是以后要青云直上的大人物,我们就当是结个善缘,也得用心去干啊!”
刘掌柜双手将那份清单呈上,恭谨道:“所有青瓦、木料、漆胶、砖石,乃至每一颗铁钉,都是小老儿亲自去相熟的货行采买,绝不敢以次充好......这里是详细的工料账目,每一项开支都记录在案,官人您随时可以查验。”
陆北顾接过清单,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拿在手中,淡淡道:“掌柜的为人信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这宅子于我陆家意义非凡,一砖一瓦皆牵动旧情,故而不得不格外谨慎些。”
“理解,理解!”
刘掌柜连连点头,又夸道:“官人年纪虽轻,行事却如此沉稳周到,思虑深远,真是难得,这陆家门楣是在官人手里光耀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车马辘辘之声和力夫的吆喝声。
不多时,几名膀大腰圆的力夫抬着崭新家具鱼贯而入,正是陆北顾定做的那些榆木、榉木床榻、桌案、柜架等物。
随着这些实木家具被小心翼翼地按指定位置摆放到位,原本略显空荡的屋室顿时充盈起来,多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气息。
陆北顾亲自指挥着力夫将一张宽大的书案安置在书房南窗下,那里光线最为充足明亮。
他伸手抚摸着光滑冰凉的桌面,木质纹理细腻,边缘打磨得圆润。
他想着不久之后,自己便能在窗明几净中于此读书、挥毫,筹划未来,因遭遇构陷而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宅院中的新生气象驱散了几分。
“大丈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得先有个家啊!就是还缺个娘子。”
陆北顾思忖之际,刘掌柜看着摆放整齐的家具问道:“陆官人,照眼下这进度,下个月应该就能全部完工了。您看,是不是择个最近的黄道吉日,便可搬回来住了?”
陆北顾闻言,目光从书案上抬起,越过崭新的窗棂,投向窗外春意盎然的庭院,更远处,是开封城鳞次栉比的屋顶。
“此事不急。”
他语气平静道:“待殿试放榜之后,再行计较不迟,说不得还得空置几个月。”
旧宅修缮一新,固是喜事,是重振家声的第一步。
但陆北顾很清楚,眼下真正决定他命运的殿试排名可尚未尘埃落定呢。
与此同时。
垂拱殿内,赵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已经亲阅了不少卷子了。
这时候,邓宣言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将一叠新递进来的文书放在御案一角,显然是不敢打扰官家阅卷。
不过赵祯也正想换换脑子,于是便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正是开封府与皇城司关于裴德谷案的最终汇奏。
看完之后,赵祯的眉头微微蹙起。
“净给朕惹事。”
邓宣言虽然没敢言语,但这句没有主语的话,显然已经代表了官家的态度。
“裴德谷这案子,依律流放沙门岛。”
赵祯指尖在“贾岩”这个名字上点了点:“这捧日军都头,倒是受了无妄之灾,调去咸平龙骑军当个营指挥使吧,那边不是正缺军官。”
咸平龙骑军,听着很威风,但其实是这几年一群从各地招安的盗匪整编而成的......
不过虽然从上四军调到了杂牌军,但这一下子就升了一整级,军阶和权力是实打实的,可不是什么明升暗降,以后调到任何部队,那也都是营指挥使。
而贾岩也算是因此正式迈入中级军官的行列了。
邓宣言心中了然,官家这是要将此事轻轻揭过,既惩处了首恶,也安抚了受屈者,更不愿在殿试放榜前再起波澜。
处理完这桩案子,赵祯将那叠文书推到一边,不打算继续看下面的了。
他继续审阅殿试的卷子。
这项工作的工作量还是很大的,毕竟,官家一个人要看三百多份卷子。
不过倒也不是说一个人就承担了全部的阅卷工作......帖经、墨义之类的,都是由学士们帮着判的,官家主要关注的是文章。
准确的说,是赋和论。
赵祯随手拿起一份试卷,目光扫过姓名处,正是陆北顾。
他精神微振,坐直了身子。
先是看学士们已经判过了的贴经墨义,无一错漏,字迹工整清劲,显见根基扎实。
赵祯微微颔首,并未过多停留。
待看到《鸾刀诗》,“礼器昭王制,鸾刀蕴古深......岂乏断刲利?惟存报本心。”
诗句工稳,立意高远,不仅紧扣“反本修古”之题旨,更透出一种超越器物本身,对礼制内核的深刻理解。
赵祯指尖在“惟存报本心”几字上轻轻敲击,眼中已有赞许之色。
接着是《民监赋》。
甫一开篇,“天生烝民,树之司牧。政之所兴,在顺其欲;道之所废,在逆其俗。”便如金石之声,振聋发聩。
赋文洋洋洒洒,援引三代兴衰,痛陈秦隋覆辙,进而阐发“民犹水也,可载可覆;君若舟也,宜惕宜惧”的道理。
赵祯读得极为仔细,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微微颔首。
当读到“法天地之无私,察幽隐以躬行。岂徒仰观于辰象?实赖俯察于舆情”时,他忍不住对侍立在侧的邓宣言道。
“陆北顾的《民监赋》,朕阅卷至今,论及格局气象,此文当属第一。相较于其他文章,或拘泥于典故堆砌,或流于空泛议论,此文却能由古鉴今,直指为政根本,难得,实在难得!”
邓宣言连忙趋前几步,恭敬地看向御案上的试卷,虽不能尽解其妙,但也觉文章气势磅礴,连忙应和。
“官家慧眼如炬,陆省元年少英才,殿试文章更见功力,实乃大宋之福。”
赵祯兴致颇高,又拿起旁边几份他方才觉得尚可的试卷作为对比。
“你看这份,文章骈俪工整,辞藻华丽,然细究其里,无非是重复圣贤之言,缺乏自家见识,如锦绣屏风,徒具其表......再看这份,倒是有些锐气,指陈时弊,然失之偏激,犹如利刃无鞘,易伤自身。”
“而陆北顾此文,犹如浑金璞玉,既有锋芒,又藏圭角,情理兼备,深得中庸之道。尤其是写这篇赋作的时候,他经历过前日风波,文章中不见丝毫怨怼之气,反而更显沉雄开阔,这份心性,尤为可贵。”
最后批阅到《重巽申命论》,赵祯见陆北顾能精准把握“重巽”并非一味柔顺,而是强调政令需以中正之道深入人心,君臣需以诚相感,方能畅通无阻,更是深深契合了他因为对当前朝政忧虑而特意出此题的想法。
“若是天下的臣子,都能与朕一心体国,大宋也就不至于如此难治了。”
赵祯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疲惫似乎都暂时消退了。
“写的极好。”
赵祯提起朱笔,在陆北顾的试卷上做出了最终评判。
邓宣言悄悄退后半步,垂手侍立,心中暗忖。
陆北顾明显是简在帝心,经过这番风波,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朱批之后,赵祯轻轻将这份出色的试卷放在已阅卷宗的最上方,语气中带着期待:“等过几日东华门外唱名后,琼林宴上,朕倒要亲眼看个清楚,这个让裴德谷如此忌惮、让徽柔......嗯,也颇为欣赏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第351章 东华门外,状元唱名!【求月票!】
嘉祐二年,三月十一日。
寅时刚过,东华门外已是人声鼎沸。
残月西垂,晨星未隐,开封城的轮廓在靛蓝天幕下显出一种肃穆的沉寂。
然而这皇城东门之外的气氛,却早被另一种炽热的期盼所点燃。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动着,将偌大的广场塞得水泄不通。
举子、亲眷、仆役、看热闹的市民,乃至穿梭叫卖早点汤饼、热饮子的摊贩,交织成一片喧嚣沸腾的场景。
空气中弥漫着宿夜未散的清寒,更混杂着食物的香气。
陆北顾赶到时,天色已透出些许蟹壳青。
他几乎是被人群推搡着向前,好不容易才在靠近宫墙的一处略高路坎上寻到蜀中同乡聚集之地。
苏轼、苏辙兄弟早已到了。
苏轼面色仍稍稍有些苍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飞扬神采,裹着一件厚实的袍子,正搓着手与旁人谈笑。
苏辙则显得沉稳许多,见到陆北顾挤过来,连忙招手。
“陆兄,这边!”
陆北顾奋力挤过去,拱手与众人见礼。
“可算来了!”
崔文璟一把拉住他,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微微发颤:“这阵仗,比省试放榜那日都更骇人些啊......”
崔文璟今日特意换了件新的绸衫,洗了头发,梳束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布满血丝,显是一夜未眠。
苏轼朗声笑道:“东华门外唱名,乃是男儿一生至荣之时,非同凡响,自然是能来的都来了。”
说话间苏轼呵出团团白气,随即又咳嗽了几声。
“子瞻兄身体可大好了?”陆北顾关切问道。
他见苏轼虽仍有病容,但精神极旺,心下稍安。
“无妨无妨。”苏轼摆手,笑容洒脱,“基本无碍了,只是偶尔清咳两下罢了。”
随后,陆北顾凭借着身高优势,开始向周围扫视。
只见东边不远处,福建士子正聚作一团,章惇、林希、章衡、吕惠卿几人站在核心。
他们的神色与省试放榜时的沉郁截然不同,个个目光灼灼,紧盯着那紧闭的朱漆宫门。
林希正与身旁的吕惠卿低语:“省试之辱,今日必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