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宋庠是严厉警告过陆北顾,不让他去见陆南枝的。
理由也很简单,贾岩出事之后,敌人迫切想要证明的就是陆北顾与贾岩案有关。
所以他如果在那时候前往姐姐家,一方面来讲,他去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另一方面来讲,还很容易被人设套抓住,直接栽赃些“证物”,继而把案子办成铁案。
故此,宋庠要求他除了殿试和被开封府传唤,全程不得外出,就待在宋府。
前宰相的府邸,没人能在这里把陆北顾怎么样。
如此一来,在这个“安全屋”里待了三天,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进一步陷害之后,陆北顾也算是成功渡过了这场风波。
“那裴德谷最后会被定什么罪?”
“还没到谋大逆的地步,大概便是流放沙门岛。”
沙门岛,是一个让大宋官员闻风丧胆的地方。
不过跟很多人下意识认为这是一个远在天边的小岛不同,这里离开封称不上有多远,也不仅仅只是一个岛,而是一连串群岛的统称。
此地位于山东半岛与辽东半岛之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由于海上交通经常遭遇风浪,渔民为求海神保佑在其中一个岛上建了佛寺,后来这些群岛,就都被称作沙门岛了。
而这里因为资源有限,补给困难且生活环境恶劣,岛上的管理者又可以无视法条,任意处置、折磨被流放至此的罪犯,所以能够活着离开的人少之又少。
“只可惜没能借此扳倒贾昌朝。”
“你想扳倒贾昌朝?”
宋庠彻底吃完了粥,见他不吃,也不催,只是问道。
“是。”
陆北顾点点头,裴德谷虽然倒了,按他的年龄,此去沙门岛估计也没机会活着回来了,可贾昌朝却仍在高位呢。
“那正常途径是不行的,即便你入仕也不可能马上做朝官,不管是在地方当通判,再做知州,亦或是在中枢里迁转,做到朝官,最快也得几年的时间。”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大宋规矩就是如此。
而且说的再直白点,做了朝官,一般来讲也不太可能对枢密使有什么威胁。
不过陆北顾却听到了话外之音,赶紧请教道。
“先生的意思是,还有其他途径?”
“有啊。”
宋庠把一份邸报递给他。
上面除了最近发生的重要事件以外,还有一连串的人事变动信息,其中很多都涉及到了御史们。
“任命右谏议大夫、原权御史中丞张昪为回谢契丹使,单州防御使刘永年为副使。”
“调任知常州、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为广南东路转运使,知睦州、殿中侍御史赵捨隳衔髀纷耸埂!�
“任命翰林学士欧阳修为权御史中丞。”
“任命主客员外郎、殿中侍御史里行吴中复为殿中侍御史,充任言事御史。”
“......”
信息量很大,陆北顾看得颇为认真。
在大宋,御史台的官职,从高到低是“御史中丞-侍御史知杂事-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里行”。
当然,还有个理论上存在但实际上不存在的“御史大夫”,这个官职名义上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但实际上仅作为加官授予其他官员,并不真正掌管御史台事务,御史台真正的一把手是“御史中丞”或者“权御史中丞”。
这里面原来的御史台一把手张昪是去镀金了,自澶渊之盟以后,但凡能够作为正使出使辽国且顺利完成外交任务不辱国格,譬如富弼、王拱辰等等,那么回来以后,是必定晋升的。
而原本御史台的二把手范师道和三把手赵挘窃谝蛭艿搅蹉熳员岸淘莸乇槐峁偻夥牛獠挥趾芸焐嘶乩础�
至于欧阳修从级别上来讲其实没变化,但是有实权了,而且专业对口......他很多年前就干过知谏院了。
吴中复连升三级虽然是“超擢”,却属实是众望所归,因为他“两弹宰相”,使梁适、刘沆这两位树大根深的宰相先后罢官去职,一时间直声满朝,俨然成为清流领袖。
而他原本的职位其实是偏低的,“殿中侍御史里行”是景祐元年始置的官职,在整个御史台里都是垫底的存在,通常会选三丞以上曾任知县的官员充任,负责掌纠绳百官,肃清纪纲。
从制度上来讲,殿中侍御史里行在任职满二年之后才能升任正式的监察御史,然后再供职二年有机会升任三司或开封府判官。
但实际上,如果不能搞出点大新闻,就算是变成了正式的监察御史也只能继续熬资历,是没机会去三司或开封府当判官的。
而吴中复完成了“殿中侍御史里行-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的三级跳,而且还兼任了言事御史,可以说实际上跳了三级半。
言事御史是在四十年前的天禧元年设立的,但此后就再未任命过,直到庆历五年才偶尔进行任命,是专门给资历够不上“侍御史知杂事”但又高于“殿中侍御史”的人准备的兼职,算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差遣。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去御史台?”
陆北顾有些犹豫,此前他是答应了张方平和范祥,入仕就去盐铁司的。
不过,御史台确实是一个“以小博大”的好平台,御史们的战绩可谓是有目共睹。
——得益于大宋台谏系统巨大的权力和影响力,在过去的两年,他们已经连续扳倒了两个宰相和两个枢密使。
要是别的位置,想要做到这一点,根本不可能。
而御史和谏官,恰恰因为必须要由官职低的官员出任,所以很适合刚入仕的他。
如果他在殿试里能进前五,那么按照正常进士及第的新官级别,就足够担任“殿中侍御史里行”了。
“御史台现在缺人缺的厉害,调过来的欧阳修和刚提上来的吴中复,是一定要重新壮大御史队伍的,所以你想扳倒贾昌朝,加入御史台是唯一的途径。”
宋庠说的很直白:“其他的差遣,不管中枢还是地方,不管职权大小,想要刚入仕就威胁到贾昌朝,那都是痴心妄想......你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就想要伤到枢密使,怎么可能呢?”
第349章 大丈夫不可无权
“御史台,乃是清流喉舌、天子耳目。自庆历新政初起,每逢政争,台谏便是急先锋,到了如今,梁适、刘沆这等树大根深之辈,不也倒在了吴中复几道弹章之下?贾昌朝根基再深,也怕这日日悬于顶上的利剑。”
陆北顾听完,深知宋庠此言非虚。
贾昌朝贵为枢相,几乎位同政事堂内的文、富两位宰相,寻常官员连上殿奏对的资格都没有,如何能撼动其分毫?
唯有御史,虽官阶不高,却有风闻奏事、弹劾百官的权力,正是新进进士最快接近权力核心并发出声音的途径。
“况且因为刘沆离任前推动的御史迁转政策,去年御史台的人,如今除了官阶最低的吴中复因为此前没到监察御史这个迁转的最低门槛得以保全,其他几乎全都因此政策而调任了......今年欧阳永叔新晋权御史中丞,正是用人之际,他点你做了嘉祐二年的省元,与你也算有半师之谊,你在他手下,施展拳脚肯定是更有余地的。”
宋庠顿了顿,看着陆北顾的面庞,语重心长:“只是,御史台亦是漩涡中心,一旦踏入,便是明枪暗箭,再无宁日。现在已经到了抉择未来的时候了,你须得想清楚,是求一时安稳,步步为营;还是行险一搏,直捣中庭?”
“学生还没想清楚。”
陆北顾说道:“只是学生已先应允了张方平、范祥二公,若殿试名次尚可,便去三司盐铁司效力,骤然改弦更张,恐有失信之嫌。”
“此事易尔。”
宋庠微微一笑,拿起布巾擦了擦嘴。
“张安道与范晋公皆是明理之人,他们看中你的才学,是希望你能为国理财,革新盐政,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然而,眼下有奸佞盘踞中枢,混淆圣听,若不能先肃清朝纲,纵然你有通天本领,他们亦将处处掣肘,难有作为。你只需将此中利害坦诚相告,他们必能理解。”
陆北顾闻言细细思索。
不是思索怎么去跟张方平和范祥解释,而是思索宋庠说这番话的动机。
在他即将入仕之前,宋庠给他提的这个建议,虽然是为了回应他“该如何扳倒贾昌朝”的问题,但宋庠肯定也是有自己考量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陆北顾认为,这是宋庠的一次投石问路。
对于宋庠来讲,他虽然还有很多人脉关系,但这些人,都是在他得势的时候才会真正为他所用,他失势的久了,很多关系就变得非常微妙了。
甚至此前那些门生故吏也是。
你不能把过去的关系视作永恒不变的,人家也不是没了他这个老领导就混不下去了,总会有新领导呢。
因此,在长达数年的外放,以及近一年回京待职的门庭冷落之后,宋庠手里真正能用来为他冲锋陷阵的人,肯定是不多的。
而对于宋庠或者说任何一个大佬来讲,这都是很危险的事情。
因为对于大佬们来讲,可靠的亲信既是他们在政争中不可或缺的帮手,更是他们延伸权力触角所必须的工具。
毕竟,权力从本质上来讲并不是职位自然带来的。
所以宋庠想要在如今御史台大换血的时候,把陆北顾塞进去,给他充当发声筒,这是很正常的想法。
而且按照此时的庙堂惯例,陆北顾受了宋庠指导之恩、庇护之情,已经事实上形成了绑定在一起的师生关系,他既然是宋庠的门生,那么为其所用,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道理拿好处的时候积极向前,给老师出力的时候就推脱往后缩吧?
当然了,陆北顾也有根据他的想法来决定是否接受这个建议的权力。
只是他后续的抉择,肯定会影响宋庠在心里对于他的判断就是了。
“况且,入御史台并非终老于此,待你肃清奸邪,立下直声,按照现在御史台的迁转之法,就是你不想调任继续当御史也是不可能的,他日再转任经济之职,更能大展拳脚,畅通无阻。”
见陆北顾还在思索,宋庠也就多点了一句,随后不再多说些什么,等他自己抉择。
陆北顾也是一边吃粥,一边想着该如何抉择。
按照历史,嘉祐三年,也就是明年,庙堂又会迎来新一轮的大洗牌。
眼下他跟贾昌朝已经是势不两立了,自然是要参与其中,努力把贾昌朝弄下去的。
否则的话,要是让贾昌朝这种不择手段的老阴谋家始终躲在暗处算计他,陆北顾确实也是心得一直悬着。
而在如今大宋的庙堂里,宰执们的权力从庆历新政失败之后,就已经愈发膨胀了。
一个人有宰执罩着和没宰执罩着,仕途轨迹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当下的社会关系里,真正能到宰执这个层次的,也确实只有宋庠。
再加上两人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患难之交”,宋庠收陆北顾当门生的时候,陆北顾还只是默默无闻的普通士子,而陆北顾认宋庠当老师的时候,也正是其一生中最遭冷遇的时刻,碍于文彦博正当权,真就是门前狗都不来。
所以,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利益,努力扳倒贾昌朝让宋庠有复出的位置,对陆北顾来讲,都是最优解。
当然了,指望陆北顾一个人把贾昌朝弄下去,肯定也不现实就是了。
他既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也需要重要人物的援手。
陆北顾细细考量之后,下定了决心。
吃完粥,他起身,对着宋庠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迷津,学生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嗯。”宋庠颔首,“眼下首要之事,是等待殿试放榜,名次越高,你入仕之后的路就越好走。”
“至于贾岩之事,你下午去接他出来,好生安抚,让他安心养伤。经过此番风波,他在军中暂时肯定是要忍耐的,不过日后未尝没有因此事而得青云直上之阶的可能。”
宋庠这话说的隐晦,但其实已经是在向陆北顾许诺了。
若是他真的第三次出任枢密使,那贾昌朝打压的人,他肯定要反过来大力提拔。
一个掌握着军官任免、晋升等人事权的枢密使,想要提拔禁军的基层军官,那可不要太容易,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而这一句话,就足以让贾岩迈过他家三代都没迈过去的那道坎。
大宋的武臣只要不是开国功臣后代,那么想要从基层军官升到中高级军官,战功、武艺、带兵这些其实都不是主要因素,主要因素只有一个,那就是枢密院高官的赏识。
早膳用毕,陆北顾便向宋庠告辞,出了宋府。
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开封城的街巷间,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陆北顾先出城去跟姐姐说了一声让她不用再担心,然后回到城内的车马行雇了一辆干净宽敞的马车,此时已经到了中午,便朝着三衙行去。
到了三衙后司左近,他并未靠近,只在外面等候。
等了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只见门打开,两名军士搀扶着一个身形魁梧却步履蹒跚的汉子走了出来,正是贾岩。
三日不见,贾岩明显憔悴了许多,脸上带着淤青,嘴唇干裂,脖子以下有没有伤痕看不出来,但眼神中那股军汉的悍勇之气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