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24节

  种种猜测在他脑中翻腾,交织成一张网。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声的煎熬逼得喘不过气,准备收拾东西提前下值,回家再图打探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值房的门被“哐”地一声从外推开,力道之大,全然不合枢密院规矩!

  裴德谷骇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只见门外站着数人,为首的竟是一位身着内侍省袍服,面皮白净的年轻宦官。

  其人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厉气势。

  裴德谷认得这年轻内侍,这是皇城司提举冰井务的李宪。

  此人虽年轻,却是在去年官家从不豫中恢复过来之后,皇城司那场大换血里迅速崛起的狠角色,以手段果决、不徇情面著称。

  冰井务司侦缉、刑狱,权柄极重,闲的没事绝不会出现在枢密院这等地方。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高大,眼神漠然的皇城司亲从官,手里按着刀柄。

  裴德谷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恐惧从尾巴骨沿着脊椎急速攀升......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手在案下死死攥紧,指甲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镇定。

  随后,他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难看的笑容,声音干巴巴地开口道:“李提举?何事劳动大驾光临敝处?可是官家有何旨意?”

  李宪并不答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裴德谷几乎无法呼吸。

  过了片刻,李宪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如冰锥般刺入裴德谷的耳中。

  “裴承旨,不必故作镇定了,你让裴福去找的那个‘崔干办’我刚在水牢里见了。”

  李宪很坏,他故意顿了顿,欣赏了一下裴德谷瞬间煞白的脸色,才继续道。

  “你猜怎么着?他倒是爽快人,还没来得及多上点手段,就什么都说了。”

  裴德谷的血压瞬间就上来了,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眼前一阵发黑,双耳嗡嗡作响,李宪后面说的话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猛地涌回,冲得他头晕目眩,四肢冰凉。

  两个皇城司亲从官一左一右架着已经没有行动能力的他,就这么走出了枢密院承旨司,引得无数枢密院官员、胥吏侧目。

  直到离开枢密院,裴德谷才恢复了点力气,他努力回头望向枢密院的大门。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妄图攀附的富贵,都在这一刻,随着那只毙命的老鼠,彻底化为齑粉。

  随后,裴德谷被押着上了皇城司的马车,这辆马车载着他驶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348章 如何扳倒贾昌朝?

  皇城司,刑讯室。

  墙壁上火把的光,将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布满刑具的冰冷石壁上。

  主位之上,提举冰井务李宪面沉如水,虽未言语,但却使得本就阴森的刑讯室更添几分沉重。

  按正常情况来讲的话,对于在职官员,皇城司是无权负责审讯的,这项工作通常是交由开封府和大理寺来完成,其中开封府负责初审,而大理寺则负责复审。

  唯有一种情况,会交给皇城司审讯。

  那就是官家认为其他衙署不可信,亦或案件需高度保密,才会直接命皇城司审讯。

  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后者。

  官家对于谁在背后指使裴德谷犯下此案心知肚明。

  但官家现在还需要贾昌朝来制衡文彦博等人,贾昌朝暂时还不能动,所以这件案子,不能牵涉到贾昌朝。

  按照现在庙堂中的局势,文彦博、王尧臣、韩琦当然乐见于贾昌朝倒台,他们才好彻底控制东西两府。

  而包拯跟文彦博、王尧臣、韩琦虽然明面上根本没有往来,但实际上同为天圣五年进士,他们才是真正的盟友。

  所以,若是把裴德谷交到开封府手里,那包拯不把裴德谷牵连到贾昌朝的口供审出来,是不可能罢休的。

  但那样就会导致庙堂派系力量对比彻底失衡,皇权旁落。

  ——这是官家绝对不愿意见到的场景。

  正因如此,裴德谷才落到了皇城司手里。

  而裴德谷又不是傻子,他虽然一开始是真的慌了,甚至心中真的升起了攀咬贾昌朝的念头。

  但当他坐在皇城司的刑讯室里,被一桶冰水给“物理冷静”下来之后,却渐渐地反应过味儿来。

  不能攀咬贾昌朝。

  唯有如此,死死守住最后一条线,那位高坐于幕后的大人物才有可能在暗中施以援手。

  不说过几年让他官复原职吧,至少日后仕途还有峰回路转的余地。

  毕竟,眼下贾昌朝仍是“干净”的,就算自己攀咬他,实际上也没有任何文书等物证,能证明是因为受到贾昌朝的指使,贾岩案才会发生。

  而如果仅仅是裴德谷自己去指控,是远不足以扳倒贾昌朝的......官家要是想扳倒贾昌朝,就贾昌朝过去做的那些事情,不说别的,就说私通内侍这一件,就足够定罪的了。

  但实际上,贾昌朝不仅到现在都安然无恙,而且还担任着枢相,稳压韩琦一头。

  若裴德谷此刻将贾昌朝攀咬出来,那便真是自绝生路,连最后一丝被保全的希望都将彻底破灭。

  “裴德谷。”

  李宪开口道:“崔干办及你的心腹裴福,现在已是一网成擒,皇城司的刑房也自有一套让人开口的法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伪造枢密院文书,构陷禁军军官,出钱买通中人一同谋杀证人,条条皆是大罪,此刻若供出幕后主使,或可酌情上奏,予你一线生机。”

  裴德谷被特制的铁链缚住手脚,官袍早已被剥去,只余一身破烂的白色囚衣,上面沾染着暗色的污渍。

  “此事皆因私怨而起,并无幕后主使。”

  他勉强抬起头,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我憎恶陆家已久,见那陆北顾即将鱼跃龙门,心生恶念,便想出此毒计,欲断其前程。所有谋划,皆我一人所为,与任何人无关!”

  李宪冷哼一声,声音陡然转厉:“一人所为?那伪造枢密院文书所需之印信,你从何得来?调动枢密院内部警卫,精准避开巡守路线,将贾岩诱入陷阱,又岂是你这个副承旨能独立办到?”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把凿子,狠狠凿向裴德谷的心理防线。

  他身体在铁链束缚下微微颤抖,额角冷汗止不住地涔涔而下,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

  “印信格式我在枢密院日久,早已得知,至于印章样式则是暗中留意,自行摹刻的假章,已经销毁了,所谓警戒路线则是我平日留心观察,找到的空隙。”

  “冥顽不灵!”

  李宪猛地一拍面前搁着刀的桌案。

  “在皇城司面前,还敢编织这等漏洞百出的谎言?”

  裴德谷闭上眼,不再言语。

  李宪挥挥手,负责行刑的手下开始动手。

  皇城司可不是开封府,别提什么“刑不上士大夫”,他们是真动手的。

  刑讯室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微弱“噼啪”声,以及裴德谷如同杀猪般的惨叫声。

  而就在这时,刑讯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随后,一个内侍附在李宪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李宪的眉毛,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始往眉峰中间猛拧。

  “知道了。”

  等到又动了一轮刑,见裴德谷还是不招,李宪下令道。

  “押下去,听候发落。”

  两名面无表情的皇城司亲从官上前,解开铁链,将几乎瘫软的裴德谷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向外拖去。

  就在即将被拖出铁门的刹那,裴德谷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挣扎着扭过头,目光死死看向李宪。

  “罪官无话可说,亦无人可攀咬!所有罪责,罪官一力承担便是!到我为止!到此为止!”

  吼声在幽深的地牢通道中回荡,渐行渐远。

  “到你为止?”

  李宪看着刚沾了血的行刑椅,低声自语:“哪有棋下了一半就不下的道理?”

  就在这天夜里,两个藏匿起来的凶徒也被开封府擒获,经连夜审讯,对受裴德谷指使谋害账房灭口之事供认不讳。

  很快,贾岩案的更多细节,也被调查了出来。

  譬如那个准备将伪装成枢密院小吏的账房骗杀的地点,就是此前裴氏亲戚名下“永丰材行”废弃的木材场。

  三月七日,清晨。

  这两天为了绝对安全,陆北顾都是借住在宋庠府邸里的。

  陆北顾一夜安睡,直至天光微亮才被宋府的仆人轻声唤醒。

  “陆公子,我家相公请您一起用膳。”

  膳,《说文解字》释其为“具食也”。

  在大宋“用膳”作为动词短语就是指干饭,其语义中性,无特定阶层指向,官员在正式或非正式场合均普遍使用。

  不过“进膳”这个词,一般来讲就只有禁中的贵人能用了。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青衫,随着仆人穿过清晨薄雾笼罩的庭院。

  露水沾湿了石阶,空气中带着一丝清冷。

  宋庠上了年纪,睡觉早,起的也早,此时已在堂侧的偏厅内等候,案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

  “坐。”

  宋庠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先用些早膳,你姐夫贾岩的案子,已有眉目了。”

  陆北顾心头一紧,依言坐下,却并无食欲。

  宋庠舀了一勺粥,语气平静:“皇城司昨夜已拿了裴德谷及其心腹,初步审讯,他承认是主谋,但只说是为旧怨,咬定无人指使。”

  他把粥送进嘴里咽下,抬眼看了看陆北顾:“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陆北顾沉吟片刻,低声道:“意味着到他这里,恐怕就要停下了。”

  “不错。”

  宋庠放下勺子:“不过贾岩‘私携兵刃闯入枢府’的罪名肯定是能洗刷的,三衙那边我已经问过了,今天下午就能放出来,他身上有伤,但不是很严重,你到时候去雇辆马车,接回家休养些时日便能好。”

  在庆历八年和皇祐四年,宋庠两次出任枢密使。

  这分别是距今九年前和六年前的事情,故此,他在三衙管军这种禁军高层里也是有人脉的。

  只是他如今不在位,所以这些禁军的高级将领既不敢也不愿为他去做有风险的事情,但仅仅是关照一个人亦或是打探些消息,还是没问题的。

  “那我现在去接触我家姐姐已然无妨了吧?”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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