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时凛然,一时温澜,辗转间,他渐觉眼皮沉重,终是沉入浅睡。
正朦胧之际,忽闻院中脚步杂沓,火把的光影跃窗而入,还有人声低促交错。
陆北顾倏然惊醒,坐起侧耳。
“王公回来了!”
是王安石吗?为什么他会这时候回到开封府衙?
他心头一紧,披衣悄步至门边,自隙中窥看。
只见门外的庭院里,路过的王安石风尘仆仆,火光跃动下面色很是凝重。
王安石的差遣是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实际上,今天正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城外出了桩命案他赶过去查,所以才会这么晚回来。
而包拯显然是知道这起突发案件的,所以并没有回家休息,晚上也留在了府衙里。
王安石来到了包拯歇息的地方。
“介甫回来了。”
“包公。”
包拯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上了年纪,精力自然不如才三十六岁的王安石,晚上睡眠又不好,所以被叫起来之后当即就有些头晕目眩。
他坐在榻边缓了半天,才算是恢复了正常。
“说说吧,下午城外说有命案,是怎么回事?”
王安石刚才也没催,借这个空儿,他扶着桌子把粗气给喘匀了。
“下午的时候,城外有人在官道上奔逃,身上全是血,后面还有两个持械凶徒在追,正好遇到咱们负责巡逻的差役,这人就被救了下来,不过差役当时忙着救人再加上对方持械且人多,就没去反追,让这两个凶徒给跑了。”
一般来讲开封城周边的县镇还是比较太平的,一个月都不见得能遇到一起凶案,而负责官道巡查的差役自然也不是什么精锐,这种做法无可厚非......一个月就这么几贯铜板,巡个逻而已,拼什么命啊?
包拯点了点头,示意王安石继续说。
王安石说道:“但这人被捅了好几刀,身上一直在流血,能逃到官道上都是强撑着一口气,故而被救下来之后,还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便撒手人寰了。”
“那死者以及两个凶徒的身份都查明了吗?”
包拯敏锐地追问道:“此人既然是受重伤奔逃,那被救的地方应该距离案发地不远,案发地可仔细勘察过了?”
王安石虽然不是专业干刑侦的,但他自二十二岁中进士后,历任淮南推官、鄞县知县、舒州通判、常州知州,地方上待得多了,这些东西也都大概了解,所以查的也颇为有条不紊。
“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了,开封城里的一个账房,前些日子在赌档输了不少钱,宅子都抵出去了,两个凶徒没抓到......至于案发地点,是一个已经废弃很久的木材场。”
这起案子,看起来倒很像是因为账房欠钱被追债,还不起钱故而被专业的打手给捅伤了。
不过包拯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因为贾岩案里,有个很大的疑点,那就是贾岩怎么进去的?
作案,尤其是携刃潜入枢府意图不轨,不管是要刺杀谁亦或是盗取什么机密文书,作案起码要有动机、过程、结果吧?
但枢密院文书里只有“贾岩被卫士发现并逮捕”这么一个结果,对动机和过程全都含糊其辞。
就算贾岩发疯了,脑子一抽带着刀就去了,这也算是个动机,可过程呢?
——那可是枢密院啊!
不说是全大宋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一个禁军基层军官,没有通行文书,带着刀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了?
包拯怎么可能信这种事情,这明显就是说不通的。
实际上,枢密院的文书是裴德谷写的,自然是不会写有人拿着枢密院的文书带贾岩进去。
所以,包拯一眼就断定这里面有猫腻。
但包拯只是开封知府,他无权对军人进行调查,那是三衙后司的事情,所以他哪怕知道不对劲儿,在没有有力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好做什么......但眼下这起发生时间极为微妙的凶杀案,却让他不免起了疑心。
会不会有人要杀人灭口?
包拯踩着鞋坐在榻边沉思,眉峰愈蹙愈紧,良久之后方才抬头看向王安石问道。
“你怎么看?这起案子与贾岩案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不敢猜,不过若是寻常的欠债,不至于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王安石说道:“两个凶徒虽然没抓到,但根据差役所述体型、衣衫,以及地上的靴印来看,恐怕不是寻常青皮。”
“仔细说说看。”包拯来了兴趣。
“差役所述两个凶徒身高皆有六尺左右,虽隔着段距离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总归是健硕的,不仅衣服上没打补丁,脚上踩的还都是牛皮靴。”
宋尺一尺约合现代31.6公分,这两个凶徒的身高在此时的大宋,哪怕是北方,也算是挺高的了。
寻常青皮混迹在市井间其实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肉,而一个人想要拥有并维持健硕的身材,仅仅是吃肉就需要大量的钱,光吃米饭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穿的都是土布衣衫,这种布料不耐磨,必定会打很多补丁。
“从衣衫和靴子的材质来看,这两人条件肯定不差......动机是什么?”
包拯自言自语,思考着。
经济条件不差,那么他们吃穿的钱是从哪来的?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家有钱?当然有可能,河北、河东、中原、山东、关中,北方这种有钱还就喜欢练武的良家子有的是。
但“有恒产者有恒心”一般来讲,就是这种员外,才不会轻易脏了手,最多也就是鱼肉乡里或者欺行霸市,让他们杀人或者伤人致死,那他们得掂量掂量自己值不值得为此搭上自己的好日子。
所以从正常逻辑来讲,包拯认为这两人是受雇于人才有钱的,作案动机是拿钱办事而非激情杀人,故而这件事情背后其实另有主使。
“本官倒是有些眉目了。”
包拯对着王安石低声吩咐了一通,王安石微微颔首。
吩咐完,包拯也稍微放下了心。
看似受害人死了,没拿到最关键的口供。
但种种条件叠加下来,其实也已经极大地缩小了此案的侦破范围。
“对了,陆北顾就在西侧廨院轮值歇息的值房里,你也可以再去问问他,看看他有没有要说的......晚上讯问的时候,他口风很紧,定是知晓此事提前做了准备。”
“他于贾岩案有牵连吗?”
对于陆北顾,王安石印象很不错,属于是年轻人里他认为难得有雄心和见识的,故而特意问了一句。
“应该没牵连,但或许是知道些什么。”
包拯揉了揉眉心,说道:“你跟他不是还有交情?我年纪大了,再加上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你自己一个人去问问,不要带记录的属官,权当谈心了,若是问不出来也不打紧。”
第346章 兵不厌诈
王安石领命退出,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
西廨院的值房内灯火都是熄灭的,他也不知道陆北顾睡没睡,不好贸然闯入,便站在门外轻叩门扉。
“咚、咚、咚。”
陆北顾本就被惊醒了,此刻又返回榻上自然是没睡的,只是假寐而已。
不过他也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方才有所窥探,故而迟疑了片刻,方才开口应了一声。
“来了。”
随后,他踩着鞋子下榻去开门。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了。
月光下,陆北顾见果然是王安石来找他,而且对方衣衫沾着夜露,神色凝重中又带着几分关切,心中便已了然。
“介甫兄。”
王安石跟曾巩、王陶是一代的人,比陆北顾、苏轼这代人要年长,但也没到多长一个辈分的地步,故此熟悉了之后,都是以兄相称的。
但要是到了苏洵那种五十多岁的年纪,肯定无论如何都不好称兄道弟了。
他侧身让王安石进屋,点着了灯,两人对坐。
随后,陆北顾又看了看外面。
“没其他人,就我一个来的。”
王安石说道:“找你聊聊,不算讯问,放心吧。”
国朝是有规矩的,不管什么衙署,正式讯问都得两个人以上,有人拿着纸笔做笔录才算证词。
要是一个人来的话,那无论说了什么其实都不算数。
当然了,这里指的是正常情况,要是进了皇城司的地牢,也就别这个那个的了。
陆北顾问道:“不知介甫兄想聊什么?”
“是这样,方才城外发生一桩命案。”
王安石开门见山,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一个账房被追杀至官道,虽被差役所救,却伤重不治。凶徒二人逃逸,观其身形衣着,不像寻常的青皮无赖。”
陆北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可此事与我有何关联?”
“包公疑是杀人灭口。”
王安石的目光紧盯着他,问道:“你姐夫的案子有蹊跷,贤弟,你若知道什么,此时不妨直言。包公虽碍于身份不便明查,但我提举京畿诸县镇,尚有几分自主之权。”
室内寂静片刻,唯闻更漏滴答。
陆北顾又看了看门外。
确实没有旁人,方才他在榻上听得清清楚楚,就王安石一个人的脚步。
终于,他开口道。
“有人要借我姐夫的案子来害我,让我不能考殿试,只是未成而已。”
王安石点点头,这是很明显的事情。
要不然的话,贾岩一个捧日军的都头,谁闲的没事害他呢?
说白了,如果不是陆北顾,他连被算计的价值都没有。
“那你知道是谁要害你吗?”王安石问道。
“我没证据。”
陆北顾的话并未出乎王安石的意料。
眼下谁都没证据,而在没证据的时候不乱说话,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有猜测的人了......不用否认,你可以说说你的想法,到底是谁要害你?”
陆北顾看着王安石,反而问道:“能不能给我讲讲下午这个案子的细节?或许能给我的猜测多几分佐证。”
“可以。”
随后,王安石将下午的案子,事无巨细地讲给了陆北顾听。
“我倒是真有了些想法。”
陆北顾听完之后终是开口,声音沉静:“介甫兄可曾想过,贾岩一介都头,如何能携刃潜入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