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巽申命……”
他心中默诵,巽之德,顺也,重巽,非一味柔顺,乃是以至顺之德,行中正之道,俾政令能反复申明,深入人心。
这岂不正暗合当下朝局?
官家本大权独揽,然近年因身体之故,权柄下移,中书、枢密乃至宫内,各有心思,政令施行之际,常遇阻滞,或阳奉阴违,或执行走样。
出此题,其心或在于此,期盼政令畅通,朝野一心。
而想着想着,陆北顾的思绪又难免想到自身昨日之遭遇。
贾岩被构陷,枢密院文书直指己身,几遭大祸。
此岂非“巽”道不行,奸佞窃命之象?而自己能化险为夷,岂非又暗合“利见大人”之兆?
当然,这等念头也就是在自己心中转一转罢了。
大致琢磨出了官家的心思之后,陆北顾开始打草稿。
“《重巽申命论》
《易》曰:‘巽,德之制也’,夫巽之为义,入也、顺也,然非曲阿之谓。盖风行天上,无微不入;令施域中,无远弗届。此圣人取象之深意,实关治道之枢机。
周公制礼,其《无逸》之训,《立政》之诰,反复叮咛,若清风之袭物,莫不沦肌浃髓。故能成刑措之治者,非惟德化之盛,实由申命之诚也。若夫令出惟轻,朝更夕改,或壅于上而不下究,或阻于下而不上闻,则虽尧舜不能以治一邑,况天下乎?
观夫卦象,两巽相叠,上风下风,喻君令臣承,迭相贯彻。然阴爻伏于阳下,柔顺刚健,藏‘柔皆顺乎刚’之意,昔管仲治齐,诸葛相蜀,彼等政令贵在如风沐物,自然顺应,皆得重巽真义。
且巽之为道,利见大人,乃谓君子秉刚健中正之德,而能以柔顺之道上辅君心,下通民隐。故魏徵之于唐宗,犯颜直谏,而其心实出于顺佐。若夫唯唯诺诺,面从背违,此妾妇之顺,岂君子之巽哉?
故曰重巽之道,在君以诚申命,在臣以忠承流。昔子产不毁乡校,听庶议以申政令;汉文却千里马,绝玩好以正风气。法昊天之风行,建皇极于中正,申命于朝野之间,上下交而其志通,则四海虽广,犹庭户也;兆民虽众,犹臂指也。
夫子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诚能秉此重巽之道,则申命不虚行,教化不空施,可坐致尧舜之治矣。”
笔落,陆北顾轻轻搁笔,审视全文。
此经论以“巽”德非阿谀之顺,乃中正通达、政令畅通之要旨破题,援引周公故事确立典范,随即笔锋一转,切入政令或有壅塞这个点,进而阐发“重巽”需君臣共勉,君以诚申命,臣以忠承流,最终归于上下交泰、政通人和的理想境界。
经论跟史论不一样,跟赋的要求更不相同,他不需要阐发太多,更不需要给出什么建议。
宋庠跟他说的很明白,殿试经论,贵在“以古鉴今,经世致用”,围绕着经书本身的内容来写,其他稍作发散即可,而他按照这个思路来写,应该是合官家心意的。
陆北顾静心凝神,又细细检查了一遍,遂将草稿上的文字工整誊录于正式的白摺试卷之上。
窗外日色已渐西沉,殿内光影斑驳。
当悠长的编钟声再次响起,内侍们上前将所有人的试卷都收走了。
至此,嘉祐二年丁酉科殿试正式结束,名次高低,皆待圣裁。
第345章 包公查案
编钟余音犹在梁间萦绕,三百余贡士按照此前礼部所教的礼仪屏息垂首,依序敛衽起身。
直到御驾仪仗迤逦远去,崇政殿中紧绷的气氛才随之稍弛。
不过这时候他们依旧不能随意交谈,也早有候命的礼部官员上前引导众贡士鱼贯离开宣德门。
走出城门洞,陆北顾抬头向天穹中望去,暮云已染金紫。
往外步行间他正与苏轼低声交谈,忽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开封府属官趋前拱手:“陆省元留步,开封府循例问话,请随某移步。”
周遭霎时静了静。
数道目光隐晦扫来,苏轼眉头微蹙欲言,被苏辙以目制止。
看着开封府属官和他身后的差役,陆北顾并未有什么惊讶之意,作为百姓他既然涉及军中作乱之案,自然是要按例接受调查的。
而宋庠在今天肯定也不会什么事都没做,估计早就给递话了,大概率不会真的把他扣下......况且陆北顾去开封府衙是要谋划着借着这个点反客为主的,他巴不得早点去呢。
“有劳引路。”
他神色如常,颔首说道,随后向同侪暂别。
开封府衙离禁中不远,位于御街之西,跟他上回来一样,朱漆大门洞开,石狮肃立。
虽已近暮色,府内依旧人影往来,胥吏捧牍疾行,堂鼓不鸣而威自生。
陆北顾被引至西侧廨院,但见廊庑洁净,庭植古槐新叶初萌,与正堂威严肃杀之气迥异。
甫入值房,便见一人负手立于窗前。
其人约莫花甲之龄,身着绯袍,正是权知开封府事包拯。
他闻声转身,目光扫过陆北顾,却不急于开口,只抬手示意其就座。
而他旁边还有数名刑案老手端坐案前,纸笔俱备。
随后,包拯先跟陆北顾东绕西绕,寒暄了半天。
等他自己都说累了,端起茶杯喝茶的时候,才问道。
“昨日枢密院行文之事,你可知晓?”
气氛骤然一紧。
瞬间,空气都仿佛安静了下来,窗外暮鸦掠檐而过,羽翅扑簌声清晰可闻。
虽然破案能力可能没有话本里那么夸张,但包拯在这个领域确实是整个大宋最顶尖的,问话技巧很有一套。
而这时候从陆北顾的角度出发,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只能回答“不知道”。
因为要是太实诚,直接回答“知道”,那接下来他就必须要解释从哪知道的,那不就把宋庠给卖了吗?连带着田况也要遭殃。
而回答“不知道”,就什么事都没有。
陆北顾背脊挺直如竹,迎上对方审视:“并不知晓。”
包拯放下茶杯,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沉声问道:“既不知晓,如何便默认了本官所言‘昨日枢密院行文之事’存在?怎么不问问这是件什么事情?”
陆北顾心头一凛,他当然清楚包拯和文彦博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故此对宋庠的态度极有可能是抱有敌意的,或许有可能借此机会发难。
但包拯跟陈执中、贾昌朝这些保守派的关系又极差,曾经数次弹劾陈执中和贾昌朝,按理来讲,也不应该帮着贾昌朝落井下石......虽然贾昌朝在这案子里压根就没牵涉,但故意避开何尝不是一种在场证明呢?
陆北顾相信包拯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看不出来这案子里的蹊跷。
更何况,枢密院能全速推动此事,少不了裴德谷的前后奔走,而裴德谷可是因为贾昌朝的举荐才调进枢密院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那么包拯究竟是如何抉择的?要借着此事拉宋庠下水?还是不打算成全贾昌朝,故而打算保护陆北顾呢?
陆北顾猜不出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无论如何,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么多开封府属官在场,不管包拯是什么态度,其出于职责所在,肯定都是要对自己严肃讯问的。
毕竟,他们的对话都要被记录下来,继而留档,而包拯这种人,不会让别人抓他一丝一毫的把柄。
陆北顾心思电转,这些想法不过是刹那之间的事情。
他面上依旧平静,反应更是丝毫不慢,只道:“既是来受问,自然包公问什么,学生答什么,不知晓就是不知晓,答了便是......学生自觉轮不到自己反问些什么。”
陆北顾答得天衣无缝,但包拯仍未放弃,盯着他像是在劝导一般说道。
“若有隐瞒,可是要罪加一等的,现在说还来得及。”
虽然作为当事人,面对包拯的讯问,他也确实隐瞒了他知晓此事的事实。
带入到陆北顾的视角,心理压力不免觉得很大。
但他同样知道,田况派人往宋庠府上传信,派的定是亲信之人,不会走漏风声,所以就算开封府真的知道这件事情,也完全无法以此作为证据,更不可能把田况的亲信抓起来审问。
这时候包拯说这种话,纯粹是在给他上压力,吓唬他。
故此,陆北顾干脆不说话了。
说多错多,不说不错,这又不是他必须回答的内容。
见没诈出来什么信息,包拯也不气馁,他自案旁取出一份卷宗展开,“砰”地一下扔给陆北顾。
“枢密院文书禀报,你姐夫捧日军都头贾岩,昨日携刃潜入枢密院意图不轨,被卫士所缉拿,画押供词牵连到了你,你看看吧。”
陆北顾仔细看了看,察觉到了其中不少逻辑不通顺的地方,但并没有说什么。
贾岩是军人,属于禁军系统。
现在负责审讯贾岩的是三衙后司,跟开封府半点关系都没有,所以陆北顾在这里给贾岩辩解是没有意义的,开封府管不到贾岩。
而对于他来讲,当务之急,是先洗脱自己的嫌疑。
他重新恢复清白之身,才能想办法为姐夫奔走,把姐夫救出来。
要是他都陷进去了,一切皆无从谈起。
所以,他既然确实不知道此事,那就还是什么都不说。
这时候若是提出质疑,既救不了姐夫,反而把他自己陷了进去,对他不利。
“清者自清,此事我毫不知晓,唯信朝廷明察。”
“倒是沉得住气。”
包拯把卷宗收了回来,然后对旁边的属官点头示意。
随后,包拯离开了这间值房。
为首的王推官轻咳一声,接过了讯问的工作。
这些刑侦老手果然没一个是白给的,一边详细讯问,一边观察陆北顾的表情。
“你且细说过年时与贾岩相见情形,当日几时碰面?在场可有他人?贾岩身着何色衣衫?席间可曾提及枢密院事务?”
陆北顾从容应答:“过年晚上见的,有我姐姐和外甥,衣衫记不得了,只闲话家常。”
因为确实是被诬陷的,所以陆北顾回答起来很有底气,是什么就是什么,记不清的则只说记不清,也不自己去编。
接下来就是翻来覆去的讯问,而很多同样的问题,他们往往会隔一段时间后换个角度重新问。
直到确认陆北顾真的没有撒谎,他们能问的也都问了好几遍,自己都问累了,方才结束。
王推官的目光扫过记录详实的案卷,语气略缓:“暂时就问这些,但还请暂留府衙内候询,还得等一些其他的调查出结果......若是能确认你确实不涉及此案,明日天亮便可以走了。”
“可安睡否?”陆北顾问道。
“可,但若是有事,我等会来唤你。”
随后,开封府的属官把陆北顾带到了旁边的房间里,这里其实就是平常他们值班的时候晚上轮着睡觉歇息的地方。
至于看守,压根没有。
想跑就跑呗。
反正不出意外的话,不跑过一宿也出去了,但是要心里有鬼跑了被抓回来,那可就不是这种传唤讯问的待遇了,而是直接被当做嫌犯押进牢房。
而这值守房中虽陈设简陋,榻、几而已,但倒也洁净。
陆北顾知此刻心头焦灼无益,何况昨日惊涛骇浪般的一昼夜,几乎未曾安枕,今日殿试又耗尽心神,身子早已倦极,遂吹熄油灯,和衣卧于榻上。
然思绪纷纭,岂能遽眠?
黑暗中,唯闻更漏声声,远处街市隐约传来梆子响动。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棂格洒在青砖地上,一眼看过去,真就如一层霜一般。
他阖目,脑海中却浮现日间殿上写《民监赋》的字句,又想及姐夫贾岩陷于囹圄生死未卜,忽而又念及福康公主在帘后那道模糊却关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