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19节

  陆北顾凝视着题目,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于心中认真酝酿起来。

  按殿试规矩,诗题都是五言六韵十二句,仄起首句不入韵式。

  而这时候,内侍们又给每名考生都发了一本书。

  这本书是韵书,是科举专用的《礼部韵略》。

  此书最早为景德四年丘雍、戚纶所定,后来景祐四年的时候,在当今官家的旨意下由丁度重修,共收九千五百九十字,还附由《贡举条式》一卷,算是参加科举考试人手一本的必备工具书了。

  你问为什么还要特意发本韵书?

  那当然是因为考生来自天南海北,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同一个字在不同方言极有可能是不同韵的,而诗赋考试都涉及到韵脚,是必须要有一个统一标准的。

  不过这本书也就是一个“仅供参考”的作用,都能考到殿试了,除非昏了头,哪个考生还能连韵脚都搞不清?

  而诗题上明确写的要求是押“下平部十二侵韵”,这个韵倒是不难押。

  在陆北顾沉思之际,周遭士子或蹙眉沉思,或偶得佳句奋笔疾书,皆不能扰其分毫。

  良久,他眸光一凝,提起那支饱蘸墨汁的毛笔。

  笔尖悬于草稿纸上一瞬,旋即落下,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鸾刀诗》

  礼器昭王制,鸾刀蕴古深。

  锋藏三代朴,环振九韶音。

  执豕勤宗祀,刲牲谐庶箴。

  荐新呈赤鬣,绎祭协青衿。

  岂乏断宰利,惟存报本心。

  毛血彰纯恪,幽明契至今。”

  诗成,陆北顾轻轻搁笔,看着草稿纸审视了两遍,暗自沉吟。

  他这首诗既咏鸾刀古器,紧扣《礼》、《诗》出处,又超脱鸾刀本身物象之外,由器及道,阐发“诚敬为本”、“重在实质而非虚文”的深意,更暗含“起废更新”的期许,与题义若合符契。

  而后,他的脑海中本来升起了炼字的念头,但一想到冯京传授的经验,便又按下了这个念头。

  “就这样吧,不改了,改来改去大概率反而不如第一版。”

  答完诗题,接下来是赋题。

  赋题的题目名为《民监赋》,以“明德慎罚,民为政本”为韵。

  这道题语出《尚书·酒诰》“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其义在于为政者不应以水为镜照视容颜,而当以民意为镜,察知得失兴替。

  换到大宋,那就是以唐末五代覆亡为鉴,体恤民瘼,慎行德政。

  跟诗题一样,这道赋题的出题水平同样不低,不知道是哪位学士的手笔,大概率不是官家本人出的题目。

  因为这种题目,都属于那种从经义里挑极有内涵的内容来当做考题,而且格局宏大直指治国之本,并非徒骋文采者所能驾驭,想要写好必须要融汇经史,更需有胸怀天下心系黎庶之志。

  而此时陆北顾凝视题目,更是心潮微涌。

  何为民监?非独惕厉自省,更是以兆民之耳目为耳目,以四海之悲欢为悲欢!

  回想起一路走来他所见到的一切,此刻皆与“民监”二字产生了共鸣......他仿佛能看到田夫织妇的艰辛,听到士子学人的议论,更能感受到这庞大帝国脉搏的细微颤动。

  对于他来讲,这道题不仅是考题,更是对他信念的叩问。

  科举入仕,他要做什么,要对谁负责?

  陆北顾并未急于下笔,而是依旧闭目凝神。

  良久,思考完毕之后的他睁开眼,目光清澈,旋即提笔濡墨,笔锋于草稿纸上落下,片刻都不再停顿,几乎就是文思如泉涌,沛然莫之能御。

  “《民监赋》

  天生烝民,树之司牧。政之所兴,在顺其欲;道之所废,在逆其俗。故哲后临寰,钦哉惟恤!鉴黄虞之陟降,考政令之得失。岂独照水于清渊?实乃求箴于蔀室。

  昔者周室肇基,豳风陈绩。公刘躬勤乎耒耜,亶父灼见于岐宅。荷薪曳屩,皆许尽言;击壤鼓腹,咸能献策。故得灵台始筑,庶民子来;盟津会朝,诸侯景格。此乃监民情而固本,顺天道以延祚也。

  逮夫夏桀瑶台,商辛玉杯。民憎其虐,天弃其颓。钜桥粟腐,而饥者析骸;鹿台财溢,而寒者委灰。虽云天命有归,岂非人心尽背?《汤誓》兴而众兆偕来,《泰誓》作而八百咸附。足明民犹水也,可载可覆;君若舟也,宜惕宜惧。

  是以圣人之御天下也,视民如伤,若保赤子。采刍荛于阪樵,问疾苦于闾里。郑侨闻乡校之议,谤言是畏;汉文止露台之费,民意堪体。盖惧夫川壅则溃,眚微成痏。故虽冕旒蔽目,必察寰瀛之吁叹;黈纩塞耳,犹闻闾巷之歔欷。

  若乃秦、隋二世之主临朝,谓草野之愚贱,何知阙庭之枢机?视黔首如刍狗,驱苍生若征鸿。科条密于秋荼,网罟峻于凝脂。府库竭而敛愈急,边陲扰而役无期。遂使怨气干霄,哀鸿遍野;怒涛腾浪,溃堤崩坻。斯乃以民为敌者,民亦敌之;自绝其监者,国亦绝之。

  嗟乎!水能载覆,民岂可轻?镜惟照形,监莫如明。是故哲王怀惕,忠臣励精。法天地之无私,察幽隐以躬行。岂徒仰观于辰象?实赖俯察于舆情。歌《七月》而知寒暑,诵《云汉》而恻旱晴。然后九域归仁,万邦协和;德泽汪濊,治道升平。

  敢献刍言,用申炯戒,惟此民监,永作邦式。”

  赋成,陆北顾缓缓搁笔,长舒一口气。

  他这篇赋以“民意如镜,为政当以民为本,体察民情”破题,随后援引周先王故事,喻示上古圣君皆以民意为依归,方得兴盛,又以夏桀商纣失民亡国之例,反证违背民意之祸,引经典强化论述。

  在中间部分则转入正面论述,列举古代明君贤臣重视民意的具体作为,强调防微杜渐,倾听民间声音的重要性,随后痛陈昏君佞臣漠视民意、倒行逆施之后果。

  最后则是总结升华,再次强调以民为镜的重要性,呼吁为政者应体察民情,施行仁政,方能天下归心。

  通篇看下来可以说骈散结合,气势磅礴,既紧扣“以民为监”之题旨,融汇经史,层层递进,又直指时弊,充满忧患意识与匡世情怀,绝非泛泛歌功颂德之作。

  当然了,为了照顾官家心情,他文章里批判的部分既没放开头,也没提大宋的事情,而是以胡亥和杨广举例。

  而因为殿试是官家亲自阅卷,本来座次就是定好了的,都没糊名,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誊写,所以自己写的字还是要尽量工整清晰一些。

  陆北顾小心地将草稿上的赋文誊写于正式的白摺试卷之上,因为刻意往好看了写,所以字迹倒是颇为端正清劲,如松柏挺立。

  而在他心里,他知道这篇赋文不仅是为应试,亦是抒胸臆。

  ——彼等汲汲于权术倾轧,而吾之所念,在天下苍生!

  陆北顾并未注意到,在他低头奋笔疾书的时候,御座上官家赵祯的目光曾数次掠过最前方这位年轻的省元。

  赵祯清楚,陆北顾不可能不知道昨日发生的事情,而在这种风波之中,陆北顾仍能凝神运思,挥毫如飞,姿态沉静中自有一股不可折的锐气,还是让他颇为欣赏的。

  而侍立在旁的福康公主赵徽柔,目光每每扫过那片青衫时,亦是不禁在那专注的身影上多停留一瞬。

  日影渐至中天,崇政殿内编钟长鸣,清越悠扬之声标志着上午的考试暂告段落,午餐时间已到。

  官家赵祯在福康公主与内侍的簇拥下,先行起驾回后宫用膳休憩。

  殿内凝重的气氛稍弛,众士子得以暂离案牍,但礼仪未敢怠慢,皆垂首躬身,静送御驾直至全然出了殿门,方才活泛起来。

  旋即,早已候命多时的宫人们如流水般悄然而入,她们并非空手而来,而是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朱漆食盒,盒盖上描金绘彩,彰显着皇家气派。

  食盒被逐一有序地放置在每位士子的案几旁,几乎不闻杯盘碰撞之声,显然是训练有素。

  陆北顾注意到这些宫人步履轻盈,神态恭谨,摆放食盒时甚至刻意避开了案上的笔墨纸砚,以免沾染油污,细节处尽显宫廷服务的周到。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陆北顾打开了食盒,里面的格局颇为精巧,分上中下三层。

  上层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石首鱼肚子羹”,汤汁乳白浓稠,剔了刺的鱼肉很嫩滑,辅以嫩笋丝与香菇,闻起来就香气扑鼻;一盅“鹌子水晶脍”,半透明的肉冻中镶嵌着切开的鹌鹑蛋与鸡丝;一碟时令蔬菜,不知道是什么蔬菜,但看起来菜色倒是炒得碧绿油亮。

  中层则是主食,有一大碗晶莹剔透的“水晶饭”,米粒饱满分明,散发着新稻的清香;米饭旁边还配有一碟“肉齑”,乃是用精肉细切,加以酱料、花椒、姜末等快炒而成,极是下饭;除此之外还有两块“太平毕罗”,也就是一种裹馅烤制的精致胡饼,特点是表皮酥脆,内馅咸香。

  下层则是点心饮品,包括一碟名为“樱桃煎”,看起来就酸甜生津的蜜饯樱桃;以及一盏温热的“洞庭汤”,此汤实为用洞庭湖所产橘皮、生姜、甘草等熬煮的保健饮子,理气润喉,正可缓解一上午书写的疲乏。

  所有餐具则皆是来自定窑的上等瓷具,胎薄釉润,温润如玉,雅致非常。

  “可惜餐具不能带走。”

  现在著名的“五大名窑”里,汝窑和官窑还没影呢,而继承自越窑的哥窑瓷器,则是南方用得比较多,北方这边用得比较多的是钧窑和定窑的瓷器。

  不过因为钧窑的釉色比较绚烂妍丽,观赏性虽佳,但正式场合难免令人觉得过艳,所以给他们用的都是定窑这个唯一的白瓷。

  而这便是大宋殿试的传统,也就是所谓的“驰士子之宴”,旨在彰显朝廷对人才的礼遇。

  其餐食规格,据传与宫中嫔妃日常份例相仿,虽非极尽奢华,更无大鱼大肉,但用料精良,烹调细致,绝非寻常富户所能及,意在让这些成为了“天子门生”的士子们提前感受到成为朝廷命官的尊荣体面。

  当然了,此时厨师的炒菜水平还是不够,所以没什么后世常见菜就是了。

  众士子早已饥肠辘辘,加之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此刻面对佳肴,无不食欲大开。

  然而,在这庄严的崇政殿内,无人敢放肆饕餮,皆保持着仪态,进食无声,细嚼慢咽。

  陆北顾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鱼羹,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鲜香满口,确实极大地抚慰了他紧绷的神经和空乏的肠胃。

  而最后两排几位年迈的“特奏名进士”,捧着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吃得格外珍惜,神情中充满了感慨。

  或许这一餐御赐之食,已是他们一生科考生涯中最荣光的时刻。

  殿内并无交头接耳之声,唯有细微的咀嚼与碗筷轻碰之音,反而形成一种奇特的宁静氛围。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却都怀揣着抱负与期待的面孔。

  陆北顾慢慢吃着,目光偶尔会扫过前方空置的御座。

  他心里想着,这种午餐仪式,是恩赏,是体恤,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训诫?它提醒着每一位在场之人,今日所得之优遇,皆源于皇恩,将来亦当竭诚报效。

  不过在陆北顾看来,这一餐一饭,更当思之民力辛苦。

  等到吃完之后,便有宫人悄步上前,无声地将餐具收回食盒,旋即又奉上清口的温茶和净手的湿帕。

  虽然宫人如蝴蝶般穿梭往来,但一切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午餐的整体时间并不长,约莫又过了两刻后,宫人们便再次悄然而入,不管吃没吃完,食盒都得撤下了。

  殿内重新恢复了考试前的整洁肃静,只是饭味确实一时半会儿难以消散,估计规定了这么个时间点,也是怕有人吃太久,官家下午过来闻着难受。

  美餐一顿后的士子们趴在案几上休息,等待着下午最后的考试开始。

  而对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来讲,这可能也是他们一生中最后的考试了。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官家才重新驾临崇德殿。

  时务策的考卷也很快被分发至每位考生的案头。

  陆北顾展开卷子凝神看去。

  殿试的时务策跟礼部省试一样都是五道题,首问吏治,直指“考课黜陟”之弊,问如何革除冗官、激浊扬清;次问经济,关乎“平准均输”之法,探求疏通漕运、平衡物价之策;三问教化,论及“学校贡举”之制,商榷如何育才选贤、敦厚风俗;四问刑狱,针对“律令敕格式”之繁,寻求简法慎刑、哀敬折狱之道。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道,也是通常最为重要的第五策时,发现此题很是熟悉。

  ——屈野河划界!

  “夏戎窥伺,近岁屈野河之地,界至不明,屡起衅端。彼虽称藩,实怀叵测,或云当效太祖太宗朝故事,筑城拓土,慑服其心;或云宜守庆历和议,息兵养民,以德怀远。夫疆场之事,守备为本。当何以固堡障、实屯戍、明界至、慑奸谋,使烽燧不惊而国威日隆?尔诸生详虑之,毋泛毋迂,务切时宜。”

  陆北顾心中一定,随后开始打草稿。

  这些题目虽大多都有准备,但他亦不敢怠慢,逐题审慎构思,于草稿纸上勾勒纲要,力求论述周详,对策务实。

  而等他写完了时务策,就只有最后一道论题了。

  今年殿试的论题不是史论,而是经论,题目名为《重巽申命论》。

  这道题其实出的有点偏,并非是出自过去常考的《诗经》、《尚书》,而是概率仅高于《乐经》的《易经》里面的“巽卦”。

  正所谓“重巽以申命,刚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此卦是同卦相叠,即巽下巽上,巽为风,两巽相重,有长风相随之象,其实表示顺伏之意,即“上下顺也”。

  这届殿试里,也唯有这篇经论的题目,最是令人难以捉摸。

  或者说,从题目上讲没给考生太多的限制,能写的方向很多,可以适当自由发挥。

  殿内已有细微的骚动,不少士子蹙眉抿唇,显是觉得此题比之诗赋和时务策都更为玄奥,难以把握具体方向。

  陆北顾看着题目并未急于下笔,他听宋庠说过,最后的这道题大概率都是官家自己出的。

  那么官家究竟想通过这卦象表达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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