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18节

  至于苏轼,随着身体情况的恢复,他的状态反而开始出现了明显回落......

  没办法,文章憎命达,苏轼就是这种“处境越不好越能写出来好文章”的人,这时候前途已经没什么压力了,身体也重新变得健康了,反而也就没之前雪中挥毫的超神状态了。

  坐在最前面的陆北顾则是深呼吸了一口气,摒除杂念,将目光投向案上刚发下来的考卷。

  ——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了。

  按照顺序,早晨考贴经和墨义,先发下来的是贴经的卷子。

  把卷子浏览了一遍,陆北顾发现,贴经的题目难度并不难,至少远比省试要简单。

  这也可以理解,官家刚才已经明说了,殿试不考记诵,而且对于他们这种层层选拔出来的精英来讲,贴经题目出的再难,其实也是难不住人的。

  故而殿试的出题思路就是干脆把贴经出简单点,让考生开场放松下来,接下来发挥出最高水平。

  陆北顾认真地把十道贴经题的答案都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誊写到了试卷上。

  这个过程没花费多少时间,而陆北顾能感受到,在正前方,有目光始终在关注着他......

  不过陆北顾并不好抬头,殿试是有严格的礼制规矩的,若无允许,不得擅自窥探天颜,冒犯君王。

  故此,他也只能低着头熬时间,心里也开始琢磨起了昨天的事情。

  宋庠已经给他分析了,像是昨天的那种情况,宫内的内侍,为了躲避皇城司必然存在的监视,一般来讲,通常是无法将宫内的信息迅速传到宫外的。

  故而哪怕是位高权重如贾昌朝,昨天也同样处于干等的状态,等待着谋划成或不成,而无法及时从宫中得到消息,他与宫内的联系,不可能如宫外的田况给宋庠送消息那般畅通。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今天贾昌朝必然会得到消息,大概率也就会有后续的谋划出现。

  所以陆北顾也不能傻等着,如果等他考完殿试之后,官家下旨给开封府让他按照规矩接受调查,那么他就得跟着去开封府一趟,到时候该找谁,怎么说,都是需要提前细细思量的。

  而对于陆北顾来讲,他其实反而很期待这次接受调查。

  因为在陆北顾看来,贾昌朝的陷害不是没有破绽的,或许对方自觉能够消灭可能存在的人证物证,但他认真推理过后,觉得还是有机会抓住蛛丝马迹来进行反击的。

  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开封府得反过来配合他。

  说实话,这很难做到。

  因为他虽然与包拯见过,但两人其实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甚至在热气球一事上,陆北顾对包拯还是有所隐瞒的,所以他完全无法确定开封府主官包拯对他是个什么态度。

  故此,在陆北顾的计划里,就没有把包拯当做他“反客为主”的点。

  “好在,还有他的副手王安石。”

  陆北顾心中暗暗思忖,到底该如何说动眼下正处于仕途上升期的王安石,来冒着风险帮助他去查此次陷害事件呢?

  这位未来的“拗相公”,出了名的不贪财不好名,几乎是个没有弱点的人。

  而陆北顾跟王安石的交情,虽然因为青松社的存在,比之他与包拯的交情要好一些,但仅凭交情,是不可能打动王安石的。

  想要王安石用其手中的权力帮助自己进行反调查,那么陆北顾必须要拿出足以打动王安石的东西。

  想到这里,陆北顾陷入了沉思......

  在他刚想出些眉目时,一阵类似编钟的声响,便响起了。

  内侍们开始安静而迅速地将殿内考生的贴经卷子收上去,随后,将墨义的卷子发了下来。

  跟宋庠和冯京在考前告诉他的一样,殿试的墨义跟省试的墨义完全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倒不是墨义题目不从《春秋》和《礼记》里面出了,也不是题目难度有什么明显变化,而是题目形式和考察的主要方向都不一样了。

  礼部省试的墨义,主要用意是筛选,所以会专门挑一些幽微深邃的题目来考,考察的是学生的辨析能力和临场反应能力。

  而殿试的墨义,则主要考察的是考生“忠孝仁义”的立场,故而会将《春秋》和《礼记》糅合在一起考,而非分开单独考各自的题目。

  譬如第一题,“《春秋》桓公二年载‘滕子来朝’,《公羊传》谓‘桓内弑其君,外成人之乱,滕子何以朝之?讥也’。然《礼记》有云‘诸侯相见于郤地曰会,莅牲曰盟,未言朝聘之非’。试问滕侯于弑逆之际行朝礼,是尊王耶?是附恶耶?当何以权衡《春秋》褒贬与《礼记》典制之异同?”

  这种题目,一点都不难,但考生想要入得官家的眼,就要把“尊王攘夷”这个点死死地抓住。

  ——因为你得通过这道题的回答,让官家看到你的立场。

  若是稍微偏离点,真的在辨析方面着重着墨,亦或是为滕侯回护几句,那就完了,名次指定高不了。

  陆北顾脑海中念头转动,很快就定下了“应该深掘王朝正统性与礼制冲突,以“尊王攘夷”为纲,剖解滕侯进退失据之窘”的答题思路。

  他提笔写下。

  “滕侯之朝,非尊王也,附恶也。《春秋》书‘滕子’者,贬其爵也。桓公弑逆,天下共愤,滕侯不讨贼而反朝之,此为认篡弑为合法,《公羊》‘讥’之深矣!至于儒者所言乃常礼,然《春秋》有‘变礼’,即当非常之时,朝聘之礼即为附逆之证。昔管子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滕侯维纲不振,故夫子削爵书‘子’以诛其心。”

  随后的墨义题目,也都是在考察类似的立场。

  其中也有宋庠给他准备过的重点,比如“孝”。

  “《礼记·檀弓》载‘申生受赐而死,臣子之极也’,郑玄注‘孝子不陷亲于不义’。然《春秋》闵公二年书‘郑弃其师’,《穀梁》讥其‘君不君,臣不臣’。若申生处郑伯之境,当守死乎?当抗命乎?试参详二经,明忠孝权变之道。”

  这种糅合题,对于绝大多数考生来讲,都是完全陌生的。

  因为殿试跟礼部省试不同,很多考生都拥有礼部省试的考试经验,但却没人拥有殿试的考试经验啊!

  故而,哪怕从旁人口中听说了,殿试会出糅合题,可究竟出什么题?怎么答才是对的?重点思路是什么?真真就是一问三不知。

  再加上殿试跟礼部省试之间的间隔非常短,往往仅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所以哪怕想要转换思路进行练习,都是不怎么来得及的。

  即便是绝世天才,在这种信息差下,面对头一次出现的糅合题,心里肯定也是犯嘀咕的。

  而在这时候,有经验丰富的老师指点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陆北顾不慌不忙,按照宋庠教他的思路,以“经权之辨”破题,书“申生守经得仁,郑伯行权酿祸”。

  “申生守死全孝,郑伯弃师逞欲,二者不可同日语。《檀弓》谓‘不陷亲于不义’,申生自缢而存父慈之名,此孝之极也;郑伯毒计弃军,既陷君于不仁,又致臣子死地,《春秋》直书‘弃’字,罪其心术也。若申生处郑伯之境,必不效颦......孝子可死节不可构祸,此《春秋》‘夷夏之辨’于君臣纲常之体。”

  而这些题目,陆北顾答着答着,忽然感觉很有意思......

  因为其中某些题目,他完全可以肯定,百分之百是官家自己亲自出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譬如“《礼记·祭义》言‘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春秋》隐公元年却书‘郑伯克段于鄢’,母慈子孝荡然无存。若依《祭义》之训,郑庄公当何以自处?《春秋》书‘克’字,是贬其失教耶?是责其寡恩耶?”

  这就是用郑伯反衬官家呢!

  毕竟,谁不知道天圣年间,尚处少年的官家对太后刘娥事以至孝,传为一段佳话?

  所以,陆北顾也是由此入手,虽然没有明面上写我朝官家如何如何,但却以贬郑伯事母非孝且工于心计,来捧官家事母至孝且纯然天性。

  不过官家的心意,也不总是这么明显地直接表露在题目里就是了。

  好几道题目,甚至是反着来的。

  也就是说官家在题目里,故意诱导考生,暗示他不赞扬这件事情,但其实是想看到考生赞扬这件事情的答案。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一方面官家不想让自己的心思被人完全猜到,另一方面则是考察考生是否是个马屁精,如果是个纯纯的阿谀奉承之徒,所有题目都顺着题面的偏好来答,那肯定也就不是什么正直之臣。

  当然了,你要全拧着劲儿答,非要当个“正直之臣”,官家也不高兴就是了......

  总之,这是一个很难把握的“度”。

  但陆北顾却自觉把握的很好,因为官家对于忠孝仁义这些问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宋庠已经给他掰开揉碎地讲清楚了。

  官家喜欢考生崇尚忠,那是因为考生要对他尽忠,喜欢考生崇尚孝,那是因为这是他宣誓合法性的一面大旗。

  但对于仁义,却未必真的如表面那般态度。

  就比如“《春秋》僖公二十二年‘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左传》叙其‘不鼓不成列’,《公羊》褒为‘临大事不忘大礼’。然《礼记·表记》云‘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终日’,宋襄之仁岂非迂阔?当何以折中‘礼义’与‘事功’?”。

  这道题目如果按照大家对于官家的刻板印象,那肯定是要讲仁德,然后夸宋襄公啊!怎么能说宋襄公迂腐呢?

  但其实赵祯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墨守仁义的人。

  对于他来讲,无论是“礼义”还是“事功”,都只是他统治的不同方面而已,有时候需要了,就拿出来好好说道说道,有时候不需要了,则将其抛得远远地。

  而赵祯的这种性格,在庆历新政前后之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也早就被一些如宋庠等老臣在内的人所看透。

  故此,面对这道绝大多数考生都会掉进坑里,想当然地顺着官家的“仁义”的思路去赞扬宋襄公的题目,陆北顾非但没有向着宋襄公写,反而唱起了反调。

  “宋襄之仁,徒慕虚礼而忘实战。昔周礼‘九伐之法’明载‘恃险不服则伐之’,楚人自谓蛮夷,正当疾击勿失,不以礼义待之。而襄公拘守‘不鼓不成列’之迂腐,致令华夏挫锐,岂非悖离《礼记》‘安国家、定社稷’之大义?故《春秋》书‘败绩’,非惜其败,讥其以礼害国也。”

  陆北顾越答越有信心,十道墨义糅合题答完,彻底进入了全盛状态,感觉整个人完全从昨天的紧张焦虑之中摆脱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也已经升起来了。

  清晨的乌云也随之悄然散去,整座大殿内尽是光明。

第344章 陆北顾的《民监赋》【求月票!】

  墨义考试已毕,内侍们还是如刚才一般静谧而迅速地收走了答卷。

  经历了一早晨的凝神作答,不少士子此时已经略显疲态,或悄然活动手腕,或闭目养神,等待着下一场更为关键的考验。

  陆北顾端坐在案前,因为不敢抬头也不敢睡觉,而且也没太长的时间让他思考对策,所以他也只能看着案几上的东西发呆来打发掉这一小段时间。

  案几的左上角是贴着考生姓名的标签,用浆糊贴的。

  而案几上的所有东西,诸如笔墨纸砚,考试完毕之后都是可以打包带走的,这些可都是品质极佳的贡品,许多考生都会收藏起来留作纪念。

  除此之外,案几上还有一把他暂时没用上的小刀。

  “这种刀,能拿来刺王杀驾吗?有点费劲儿吧?要是官家胖点,怕是都捅不穿肚子上的肉。”

  陆北顾的心里,忽然闪过了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

  面前这把小刀的刀刃大概有三寸长,但只有最上头的一寸是真正开锋过的,这是柄专门用来改错别字的工具。

  按照规矩,殿试是允许考生写错字的。

  如果写错了考生就需要用这把小刀把纸上的错字给刮干净然后把正确的字写上去,而殿试考卷用的都是特制的白摺,比正常的宣纸要厚实得多,实际上刮下来一层不影响什么。

  但如果在纸上用笔直接乱涂乱抹,则会直接被视为“脏卷”,虽不至于黜落,可最后的排名肯定也就是垫底那批了。

  出门之前怕耽误考试,所以陆北顾早晨没有喝水,这时候嘴里已经有些发干了,咽了两口唾沫,却愈发觉得干渴。

  这时候也只能忍着,总不能开口让公主给他端杯水来喝吧?

  再忍一个多时辰,忍到考完诗赋,中午用餐的时候就有饮品了。

  据冯京所说,殿试的午餐是相当精致的,这也是为了给这些马上就要入仕的士子们展示大宋是如何优待士大夫的,不过份量倒是不算多,主要是怕考生吃撑了之后影响发挥。

  他叹了口气,将残存的杂念摒除,心神尽数收敛于即将到来的诗赋考试上。

  稍顷,内侍们再次手捧白摺试卷,将其分发给各位考生。

  陆北顾将考卷展开,只见其上赫然写着。

  ——《鸾刀诗》。

  鸾刀,是一种有铃刀,在古代作为祭祀时用以割牲的工具。

  《诗·小雅·信南山》记载“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膋”,孔颖达注疏曰“鸾即铃也,谓刀环有铃,其声中节”,也作“銮刀”。

  殿试考试,当然不可能随便出个没有特殊含义的名词来当做考题。

  这道诗题真正要考的内容,其实是出自《礼记·礼器》里的那句“割刀之用,鸾刀之贵,反本修古,不忘其初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既然后来有了更加锋利的割刀,那么祭祀时为什么还要用古老的鸾刀呢?这种礼仪的根本目的其实是为慎终追远,让后人不忘先人的生活方式所承载的文化内在涵义,这才是礼制的意义。

  换句话说,礼制作为形式,表现的是内心的诚敬,而如果形式的背后没有文化内核,那么很快就会演绎成复杂的形式主义继而失去原有的意义。

  题目寓意深远,极有内涵,绝非寻常咏物之题目可比。

  可以说,这道诗题的出题人是用了心的。

  而出题人的目的正是要让参加殿试的考生们以此义作诗,要求所写的诗作既要切合“鸾刀”之物象,更需阐发“礼之本在诚”、“反本修古”的深层义理,对考生的经学功底、诗才器识皆是严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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