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此案最大疑点。”
“若有人假扮差人,以枢密院文书诱他入彀呢?”
陆北顾此前反复琢磨过这件事情,他在脑海里分析出的情况,其实已经跟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了。
“你是说......这个死者就是假扮的差人?”
王安石眉毛一拧,他是负责开封城外县镇公事的,对刚发生的贾岩案其实并不了解,只是听包拯讲了个大概,所以此前也压根没往这边想。
陆北顾缓缓道:“要我说来,即便枢密院这边的人,都不承认见过贾岩,可贾岩总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昨天不年不节的,也不是什么休沐的日子,他肯定是从军中出发来到枢密院的吧?那么军营里的人不能查吗?”
“捧日军的军士我们查不了。”
王安石也有些无奈,就算他打着查其他案子的名义,也没法去调查禁军。
“在军营里是查不了,但军士也总有出营采购亦或休息的时候吧?”
陆北顾看着他,建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死者的尸体在开封府衙这里,那完全可以找机会让当日跟贾岩待在一起的军士出营来认脸,若是见过,自然就可以证明是这人诓贾岩去枢密院的,从而洗脱‘潜入枢府’的罪名。”
“就算如此,这也只是个做事的人,幕后之人是谁?”
“伪造文书,需精通枢密院的格式印信;调动卫士完美地避开贾岩进入枢密院的路线,需熟悉枢密院内部警戒。这等手笔,介甫兄认为是谁所能为之的?”
“非得是枢密院内部的强力之人不可......你直接说吧,你猜究竟是谁想借贾岩的案子来害你?”
王安石其实不是一个特别有耐性的人,陆北顾一直对幕后之人避而不谈,让他有些不想绕弯子了。
“我猜是裴德谷,裴德谷怕我入仕之后报复他......陆、裴两家从前便有恩怨,过去虹桥营建时的塌陷案,以及家父是如何亡故的,都是有卷宗记录的,一查便知。”
随后陆北顾看着王安石,看起来很好心地劝道:“若是介甫兄怕了,也可以不查,在下也不忍介甫兄卷入此事之中。”
听了这话,王安石马上不乐意了。
“什么叫我怕了?”
他沉下脸来:“若是这点事情都怕,日后又如何变法图强,匡扶社稷?难道那日在青松社聚会时,我的话你没听到?”
“我只是念及介甫兄养望二十载,如今刚刚从地方入京,前途一片光明,怕出现波折。”
“一个裴德谷能有什么......”
王安石悚然一惊。
“你是说?”
“我不知道。”
陆北顾诚恳道:“还请介甫兄谨慎考虑,此案干系重大,若是影响了你的仕途,弟实在心中有愧。”
“你不必再说。”
王安石看起来挺冷静的,他只道:“天下之事,行王道者,坦坦荡荡。”
“既如此,那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了。”
见针对性的激将法很奏效,陆北顾干脆延伸开来道。
“那账房或许只是棋子,伪造文书需要用印,调动卫士需口令,这些痕迹虽可掩盖,但绝非无迹可寻。当然,那都是枢密院内部的事情,开封府确实查不得,但是我觉得死者被捅伤的地点也有线索......介甫兄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个废弃的木材场?这个木材场之前属于哪家商行?我觉得介甫兄若能从死者近日行踪以及这个废弃木材场的归属查起,或可发现他与某些人的交集。”
某些人,指的自然是裴德谷。
至于他身后的贾昌朝,这个案子暂时还追不到这老狐狸身上。
不过,这老狐狸也已经是陆北顾的下一个目标了。
王安石点了点头,这些线索对于他破案都很重要。
有了针对性的目标再去找相关证据,就好比先射箭后画靶,自然比盲目排查效率要高得多。
陆北顾稍顿,又道:“再者,凶徒既专业却又失手,说明并非惯犯。两个身高六尺、衣着体面的健硕男子,在京城中应当不难查找,他们杀人灭口后必定急于脱身,或许正在某处藏匿。”
王安石目光微动,已然明白:“赌坊、客栈、车马行......这些地方我都会派人细查。”
陆北顾最后,说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想法。
“更何况,死者,他也可以‘没死’。”
“你的意思是?”
“两名凶徒只是将其捅伤了,不是当场捅死,他们是不能确定这人死没死的......而这件事情知道的人,都在介甫兄的管辖范围里,如果没有内鬼的话,消息不会马上传出去,那为什么不借着此事设个陷阱呢?毕竟,兵不厌诈嘛。”
两人又就着这个想法细细地聊了聊。
结束后,王安石起身欲走,又回头低声道:“贤弟且宽心,若真如你所言,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有劳介甫兄。”陆北顾拱手相送。
王安石悄然离去,脚步声渐远。
陆北顾重新躺回榻上,望着窗外月色,心知今夜的开封城,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他在榻上翻了几个身,终于沉入梦乡。
梦中他又回到崇政殿,他仿佛看见官家阅卷时微微颔首,仿佛看见福康公主在帘后关切的目光,又仿佛看见自己的名字高悬在金榜之首......
夜色最深时,往往也是黎明将至时。
开封城的万千屋宇静默矗立,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
翌日清晨,刚开门没多久的枢密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裴德谷手里拿着文书,借着公务的名义,来到了枢密使贾昌朝的值房。
事发当天和昨天,因为要避嫌,所以两人没有任何联系。
所以今天贾昌朝刚一回来,心急如焚的裴德谷就马上赶过来商量对策了。
“田况前天分明是故意拖延,他戴上眼镜那刻,我就该察觉不对劲......”
说起事发当天的事情,裴德谷似乎还是有些懊悔。
贾昌朝倒是沉得住气,他缓缓捋须:“问题不出在田况那里,他素来谨慎,但更懂得审时度势,他不敢明着阻拦,只能用这等拖延手段,其实是没用的。”
值房的雕花门紧闭着,但裴德谷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
“最麻烦的禁中,文书送进宫去,偏偏撞上公主......”
听了这话,贾昌朝有些回过味了。
合着刚才在那自责,是等着这时候暗里埋怨我呢?
不过贾昌朝也不好说什么,之前他给裴德谷保证过,只要文书送到禁中,其他的事情不用裴德谷操心。
但偏偏问题就出在此前根本没出过问题的禁中!
所以,这事确实是他的布置不够妥当。
可这话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毕竟两人的身份是不对等的,贾昌朝怎么可能承认他失误了呢?
“禁中那边,武继隆已经尽力了。”
贾昌朝冷哼一声:“谁能料到公主为了保那小子,竟敢在垂拱殿前掌嘴内侍省副都知?”
而这时候,见贾昌朝意识到了他自己也有责任之后,裴德谷终于敢把最新的情况和盘托出了。
“现在最棘手的是,我派去灭口的人失手了,那账房虽然中了好几刀,却被开封府的差役所救,虽然他们说应该是当场就伤重不治了......”
此前一直很沉得住气的贾昌朝,听了这个消息,终于勃然变色。
“你是干什么吃的?!”
裴德谷一时尴尬。
“我问你,要是他还活着,把你供出来怎么办?”
贾昌朝这时候是真的感觉到棘手了。
那个账房要是真的活下来了,把裴德谷供出来,裴德谷就得进去。
裴德谷要是失了智攀咬他,那他也有危险。
而这也让贾昌朝意识到,此时自己不能继续责备裴德谷让其离心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责备没有意义,只会增加对方反咬自己的概率。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
待脚步声远去,贾昌朝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确认外面没人后,返回来急切说道。
“你记住,现在最怕的不是捧日军那边的小卒,禁军都在三衙的控制下,三衙是我们能影响的,现在最怕的是那个可能还没死透的账房......开封府那边,包希仁可不是好相与的。”
裴德谷这时候也跟着站起,肃然道。
“明白,已经派人去开封府打探了,若是那人还有一口气......”
他咽了口唾沫:“就让他永远闭嘴。”
“要干净利落。”
贾昌朝继续问道:“其他的手尾处理干净了吗?”
“其他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裴德谷急忙道,“伪造文书早就已焚毁了。”
“贾岩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已经移交三衙后司拘押。”
话未说完,忽有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裴德谷一惊,贾昌朝却镇定自若地示意他坐下。
“进。”
一个小吏躬身入内,呈上一份文书:“启禀贾相公,麟州刚送来的紧急军报。”
贾昌朝漫不经心地接过,挥退小吏,打开文书一看,却是神情更加阴沉了。
文书上赫然写着,有多达三万骑之众的夏军骑兵,已经出现在了屈野河西岸。
第347章 裴德谷落网
裴德谷从贾昌朝的值房退出来,回到廨署中自己的房间,反手便将门紧紧闩上。
窗外朝阳已然初升,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棂,将他脸上交织着的焦虑与狠戾照得分明。
他就像是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般,在逼仄的屋内来回地踱步。
“嗙、嗙。”
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的动静在这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两个精心挑选的好手,竟让那该死的账房拖着残躯逃上了官道,还被开封府的差役撞个正着!
虽然回报说那人身中数刀,眼看是活不成了,但万一呢?
万一他还有一口气,落在包拯手里交代了些什么呢?
包拯查案的手段可不是吹出来的,当年的假皇子案,可是侦破得干净利落,整个东京哪有人不晓得包拯的厉害?
裴德谷想到这里,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伪造枢密院文书、构陷禁军都头、牵连新科省元......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被捅出来,贾相公或许能撇清,自己却绝对是那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可裴德谷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