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门吏抬了抬眼皮,见是他们兄弟,含糊地“唔”了一声,便又闭上了眼,算是放行。
踏入国子监院内,一股深秋的萧瑟扑面而来。
古柏森森,枝桠虬劲,在清冷的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偌大的庭院空旷无人,只有风吹过枯叶的声音和几声寒鸦的啼鸣,几排讲堂门窗紧闭,廊下积着厚厚的落叶,显然久未有人清扫。
偶尔见一两个身着监生服饰的青年,或是睡眼惺忪地捧着食盒走过,或是缩着脖子抄近路,对程颢、程颐这两位常客视若无睹,更无人留意陆北顾这个生面孔。
这份冷清,与仅一墙之隔的太学里渐起的喧哗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便是国子监如今的光景了。”
程颢苦笑道:“判监事、直讲们,若非必要点卯,多不愿来。学生更是散漫,能来听讲的,百中无一......濂溪先生身为博士,在此亦多是闭门著书,静思默想,授业反在其次了。”
“尸位素餐,徒糜廪粟!”程颐眉头紧锁,语气冷硬,“名为国朝最高学府,若非先生在此修身讲学,此地真可谓名存实亡,徒惹人笑。”
三人穿过寂静的回廊,绕过几处荒芜的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小院中几竿翠竹在寒风中挺立,平添几分生气。
程颢在门前停下,神色变得极为恭敬,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才抬手,以指节轻叩门扉。
“学生程颢、程颐,携友蜀中举子陆北顾,前来拜见先生。”
门内,一片寂静。
只有穿庭而过的风声,和竹叶摩挲的轻响。
就在陆北顾以为院落主人不在,或是叩门声未被听闻时,那扇简朴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内缓缓拉开。
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
他身形并不高大,穿着深蓝色衣衫,气质独特,就仿佛尘世的浮躁在触及他身畔时便自然而然地消散了一般。
——这便是濂溪先生周敦颐了。
周敦颐的目光先落在恭敬侍立的二程身上,微微颔首道:“你们来了。”
“先生。”程颢行礼后引荐道:“这位是蜀中举子陆北顾,今岁入京备考,暂居天清寺。他虽年少,然见识不凡,前几日在青松社聚会时深得欧阳公赞赏。再加上素来仰慕先生道德文章,尤对先生《太极图说》中‘无极而太极’、‘动静互根’之理心向往之,故今日学生斗胆携其前来拜谒。”
周敦颐的目光在陆北顾身上停留了片刻,陆北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到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仿佛自己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在这位智者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连忙整理心绪,深深一揖:“蜀中后学陆北顾,拜见濂溪先生。”
周敦颐的脸上露出笑意,如古井微澜。
他侧身让开门口:“不必多礼,既是伯淳、正叔引荐,又得欧阳公称许,想必是少年俊彦......室外风寒,进来说话吧。”
“谢先生。”
三人齐声道谢,鱼贯而入。
书房内陈设极为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清寒。
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层层叠叠的书籍卷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味道,称不上好闻。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被镇纸压着,墨迹犹新,显然主人刚才还在伏案著述。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手绘的《太极图》。
图旁还有数行小字注释,笔法古拙,阐述着“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等精微奥义。
整个书房,除了书卷、笔墨和这幅图,几乎再无他物,却自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周敦颐示意他们在靠墙的几张木凳上坐下,自己则坐回书案后的主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陆北顾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陆小友自蜀中来,蜀道之难,青天可上,然不乏英才,不知小友师承何人?所读何书?于‘无极而太极’之旨,又有何见地?”
周敦颐这话看似寻常寒暄,实则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问籍贯师承是了解根基,问所读何书是探查其学问路径,最后直接问对《太极图说》核心命题的理解,则是真正的考校,也是引导对话进入深奥处的契机。
“学生师承白沙先生李畋,杂览经史子集,亦涉猎释氏经论......四川虽处西南,然自唐末五代,兴学重教,士风为之一振。学生身处其间,耳濡目染,常思圣贤之道与时务之变,然根器浅薄,未得门径,唯知博览慎思,不敢偏执一隅。”
接着,陆北顾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蕴含宇宙玄机的《太极图》,缓缓道。
“至于先生所问‘无极而太极’之旨,学生愚钝,斗胆妄言。”
陆北顾将心中酝酿已久的理解,结合他所知的历史流变与哲学思考,和盘托出。
“昔《易》云:‘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言宇宙生化之序;老子曰:‘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破有无相生之玄机;汉儒如郑玄诸公注疏,于‘太极’多释为‘元气未分’之混沌;魏晋玄风炽盛,王弼倡‘贵无’,以‘无’为万物本体,然其论或流于玄虚空寂,与儒家经世之旨渐行渐远;至于释氏,其‘空’、‘性空缘起’之说,亦言万象皆空,本体寂然,然其弊,或易使人沉溺虚无,遗落人伦物理。”
第237章 持守中正,立定人极
陆北顾先是快速梳理了从先秦到魏晋南北朝,关于宇宙本体的主要思想脉络,点明了玄学和佛学在“有无”和“体用”问题上的贡献与偏失。
周敦颐微微点头,显然认同他对思想史流变的把握,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见识。
陆北顾话锋一转,指向墙上那幅图的核心:“先生立‘无极而太极’,学生浅见,实有破有立,贯通有无,熔铸儒道之精髓。”
“此‘无极’,非释氏之顽空,亦非王弼玄谈之绝对虚无。它无形无象,无声无臭,至微至妙,是超越具体形质、不可名状的状态,近乎老子‘无’之境界,却非终点。”
陆北顾指向下方阴阳鱼:“此‘太极’,乃‘无极’所蕴涵、所显发之至极之理、生生不息之动能,‘无极而太极’意谓这至高的、无形的本源,必然内在地蕴含着那化生万物的至极之理。”
“而‘无极’非空,‘太极’亦非实有之具体物,二者实乃一体之两面,‘无极’言其本体之超越与无形,‘太极’言其内在动能与理则之显发。”
“正如《易传》所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无极’近乎形上之道体,而‘太极’则是此道体所蕴含的、必将显发为形下万物之总法则。”
陆北顾努力用清晰的语言阐释他对于“体用不二”、“有无相即”哲理的理解。
这对于普通人来讲,理解起来可能有点困难,会有一种“每个字我都懂,但连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的疑惑。
嗯,交流哲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跟交流数学是差不多的。
听着陆北顾的话语,周敦颐原本紧绷着的脸庞稍稍松懈了起来。
“先生此说。”陆北顾的语气带着由衷地敬佩,“既以‘无极’肯定了宇宙本原的超越性与终极性,避免了汉儒将‘太极’仅视为混沌元气的局限;又以‘太极’确立了此本原内在的、必然的创生力,避免了玄学、佛学可能导向的虚无寂灭之弊,可谓动静互根。”
陆北顾的解读清晰地将周敦颐的思想定位在吸收道家关于“无”的本体论思辨和宇宙生成模式,以及佛学对心性、本体的深刻探讨,点明了“无极而太极”对解决汉儒宇宙论粗疏、玄学佛学易流于空疏的双重超越性,并突出了其“动静互根”的辩证思维核心。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传来。
“善!”
周敦颐静静地听着,等到陆北顾说完,方才说道。
“小友博览而能思,融通而有见,能窥此门径一二,殊为难得。尤可贵者,能见‘动静互根’之理,乃生化之机枢。”
他对陆北顾的悟性给予了肯定,尤其赞赏其抓住了“动静互根”这一关键,随后道。
“所谓‘无极而太极’,乃‘动静互根’之本。静为无极之体,动为太极之用,静中含动之机,动依静之本。宇宙万物,皆由此‘动静互根’之理,自无极而太极,阴阳分,五行布,化生无穷。”
这就是周敦颐哲学思想的根本所在了。
他将宇宙生成论与儒家伦理价值,也就是“人极”的确立,贯通于一个宏大精微的体系之中,从而用这套体系解释了天地万物运行与人道伦理树立,皆有其形上之根基与内在之条理。
“然知‘动静互根’之易,行‘主静立极’之难。”
周敦颐看着他继续说道:“万象纷纭,世务胶扰,人心易为物欲所迁,如风中烛火,摇曳不定。纵知无极太极、动静互根之理,若心不能定,性不能澄,则理终是理,与己何干?终不免随波逐流,或溺于虚无,或陷于功利。”
他的目光扫过程颢、程颐,最后又落回陆北顾身上。
“故《易》曰:‘君子以惩忿窒欲。’吾尝言:‘无欲故静。’此‘静’,非枯木死灰之静,乃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之静。心中无私欲搅扰,则如明镜止水,万象过而本体自明,天理自现。”
“若是能主此静,方才能识得万物一体之仁,方能于纷繁世务中,持守中正,立定人极。此乃由天道而人道,由知‘无极太极’而行‘主静立极’之要旨。”
周敦颐清晰地阐释了“主静”与“立人极”的关系,将宇宙本体论与道德实践论紧密连接,其“无欲故静”“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等语,既是心性修养的方法,也是应对世间万变的根本态度。
简单来说,周敦颐认为宇宙论最终是要落实到心性论与工夫论上面的。
“小友年少,气血充沛,故而心神亦喜动不喜静,长此以往,难免心猿难控、意马不收。”
周敦颐看着陆北顾问道:“既来我处,不妨随我修‘主静立极’之法?”
周敦颐看出了陆北顾对于很多问题都是有自己理解的,他也并不打算初次见面,就强求对方有什么思想转变,反而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听闻此言,陆北顾陷入了犹豫。
周敦颐寥寥数语,确实是有道理的......如何在纷繁复杂的世事矛盾中,持守中正平和的心态,保持内心的定力?
扪心自问,自从在州试里高中解元后,他便有了些意气风发之感。
这并不奇怪,因为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虽然都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但陆北顾的年龄都不算大,心性更称不上完全成熟,依旧保留着少年气。
所以,就难免被世事所扰。
而这种情况,对于他专心备考礼部省试是不利的。
哪怕陆北顾一直在努力学习,路上也不曾停歇,但他现在因为自身完全自由而表现出的状态,跟他被关在州学里苦学的状态,确实是有细微差异的。
而礼部省试的结果,往往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句话的真切体现。
好在这时候还不晚,被周敦颐一番话点醒后,陆北顾马上意识到了自身问题之所在。
他确实有很多知识,他确实很有学习天赋,但他如果想要考中进士,那么确实需要调整一下心态。
罢了,来都来了,学学周敦颐的工夫论也没什么坏处。
陆北顾作揖道:“先生言‘主静立极,无欲故静’确实是内心应对纷纭世事时应有的状态,然此‘静’功,知易行难,学生愚钝,还望先生不吝指教!”
第238章 成为圣人的途径
宋明理学是中国哲学史上继汉唐经学后的又一重要理论范式。
而相较于汉唐经学,宋明理学是从四个方面对儒家义理精神进行了深化拓展。
分别是,宇宙论、本体论、心性论、工夫论。
陆北顾不久前所见的张载,他的研究方向简单来讲,就是尝试将宇宙论与本体论统一起来。
张载认为无形的“太虚”本身就是气,“虚”是形容气未聚而无形的本然状态,正是无形的气聚而有现象世界的万物,而天理就蕴藏在其中。
其重要进步之处,就在于坚持了物质的第一性。
当然,在嘉祐元年这个时间节点,张载的气本论还并未完善,所以还没有以气本论为基础向心性论进行深入探究。
而此时对心性论和工夫论研究最深的,正是周敦颐。
周敦颐的突出贡献,就是以心性论的“诚”来作为万物之源,开启了宋儒心性论本体化之路,初显出了一种融合本体论与心性论的思路,从而真正开启了儒家的“内圣”之维。
二程的心性论,就是从周敦颐这里学的,而“性即理”理论的提出,则标志着宋儒本体论与心性论彻底圆融。
至于后面的理学和心学,其实是一体两面的。
不过陆北顾还是认为,二程学歪了,也不该批判坚持物质第一性的气本论,去走“天理人心”这条路。
所以,他很有必要借着这个机会,深入了解一下周敦颐的心性论和工夫论。
二者是互相依存的关系,工夫论不能离开心性论单独存在,心性论亦不能离开工夫论孤立地讲。
至于周敦颐的心性论,陆北顾已经知道了......就是认为人只要一心至诚,心无妄念,意无私心,就能充分的体现本性而不为遮蔽,如此当然能够感通无隔于人、于物、于天。
而工夫论便在说明如何才能通过实践做到这一点。
实际效果如何,陆北顾还得体验一下。
若是有用,平时拿来静心也是极好的,若是没用,扭头忘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