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37节

  宋庠说道:“然此诏一出,确如春雷惊蛰,可振奋人心,亦可警醒宵小,官家此意深矣。”

  他没有再深入,转而问道:“你观此数事,于省试策论,可有所得?”

  陆北顾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学生以为,此数事,或可视为朝廷更化之先声。王枢密去职,新旧交替;贾、韩并用,似有平衡求稳之意;而追复尹苏,更显官家欲正本清源,重振士风。若策论涉及吏治、新政得失、乃至未来施政方向,此皆为极有力之佐证与切入点。”

  “不错,能观大势,见微知著,是进益了。”

  宋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后拟定了今天的策论题目。

  “官家已准三司所请,拨内藏库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钱十万贯,火速交付河北路转运使司,专用于市籴军储......你今日的功课便是以此‘河北沿边市籴军储新法’为题,作一篇时务策。”

  “市籴军储?”

  陆北顾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但如此巨额且紧急的拨付,显然非同寻常。

  “正是。”宋庠解释道,“此乃采纳了提举籴便粮草薛向薛子正之议,河北沿边十一州军,防务之重,人所共知。其每年所需,粟一百八十万石,折钱约一百六十万缗;豆六十五万石;草料三百七十万围。而因六塔河决堤,河北今年粟米豆草皆难以自给,其余缺口,需仰赖商人‘入中’。”

  陆北顾沉思片刻,开始写今天的时务策。

  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本来就擅长的时务策,在宋庠的专门指导下,水平愈有进益,所以没用多久,他就写了出来。

  待陆北顾写完后,宋庠拿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大体不差,老夫再提点你四句。”

  “一是明其立意,此策核心在于‘以现钱优值招徕,省费实边’,这是筋骨。”

  “二是析其利害,你时务策里所言‘利’处,可再精炼充实,更要着重剖析其‘害’......京师骤然聚此巨资,招募纳钱,若商贾观望不前,或河北粮价因官府大规模市籴而腾贵,何以应对?”

  “三是建言务本,至于‘优增其值’的补贴标准,如何定得公允合理,既不使商贾裹足,又不令国帑虚耗?各州军路程远近不同,补贴计算繁琐,执行中官吏若上下其手,再生弊端,又当如何?负责在河北市籴的官吏,能否秉持公心,不借机压价盘剥百姓,中饱私囊?这些皆是要写透的,不能泛泛而谈。”

  “四是落笔有度。”宋庠最后强调,“此乃朝廷正在推行之新政,官家首肯,三司力主。你需肯定其立意之善,锋芒藏于缜密分析之中,建议寓于忧患意识之内。你笔下的策论,便是要以‘理’贯之,以‘实’托之,以‘度’衡之。”

  陆北顾动笔飞快,把宋庠所言要点大略记了下来。

  “学生谨记宋公教诲。”

  “嗯。”

  宋庠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语气缓和下来,难得地给予了明确肯定:“你的时务策,比之刚来开封时,确实进益良多,如今单论此道,已有几分进士气象了。”

  陆北顾心中有些激动,不过他深知这进步,九成九要归功于眼前这位老师。

  宋庠不仅提供源源不断的时政邸报作为模拟题,更以其数十载沉浮于中枢的为政经验,将每一项新政旧制,每一件朝堂风云背后的脉络、关窍、利害、人心,都掰开揉碎,点透讲透。

  这种站在权力中枢俯瞰全局的视野和洞悉世情的智慧,是太学里那些皓首穷经的教授们,无论如何也教不出来的。

  “接下来的教学便不能以时务策为主了,礼部省试迫在眉睫,只剩八十几日,时间颇为吃紧。”

  陆北顾神色一凛。

  “重心需转向论题。”宋庠定下调子,“论题更重义理阐发、经典援引、文辞锤炼,与你所长之时务策,路数不同。”

  “不过时务策亦不能全然丢开,免得到时手生,须得并行不悖。”

  宋庠略作沉吟,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墨迹淋漓。

  写罢,他将纸递与陆北顾。

  “国子监新近补了一位四门助教,名为宋堂,与你同是蜀人。”

  宋庠介绍道:“此人专擅时务策,著有《蒙书》数十篇,以及《春秋新意》、《七蠹》、《西北民言》等书,在开封士林中颇有几分清望。此次翰林学士赵槩与老夫联名举荐,官家特旨擢用,虽是布衣之身,却得以入国子监任教。”

  陆北顾看着纸上的信息,心中一动。

  国子监?那地方的名声他早有耳闻,监生们大多心思不在学业上,学风涣散,据说授课的博士、助教常常比来听讲的学生还多,堪称朝廷养士的一大“奇观”。

  “你每日上午若无他事,便去国子监听他讲学。”

  宋庠吩咐道:“既能温习时务策,亦可广见闻,国子监藏书楼亦可一用。”

  “能名正言顺地去国子监‘蹭课’,倒是个好机会。”陆北顾心中暗道。

  他立刻想起前几日青松社集会,程颢曾热情邀请他同往国子监,拜会那位以《爱莲说》闻名、现任国子监博士的周敦颐。

  正好借此机会,一并拜会。

  对于能见到这位被程颢推崇备至,学问精深又性情高洁的前辈,陆北顾心中颇感期待。

  “好了。”

  宋庠不再多言,目光落在书架的经籍上:“现在,老夫便与你细讲这省试论题,当如何破题、立意、援引、行文,又如何在这里出彩。”

  他随手翻开一页,正是《孟子·公孙丑上》。

  “便从这‘浩然之气’说起吧......”

  书房内,陆北顾开始了新的征途,距离省试虽然时间越来越紧迫,但他在州试后处于新的瓶颈期的实力,也在宋庠的不断教导下,开始有了爆发式突破的迹象。

第235章 无人问我粥可温

  次日清晨,霜寒愈重。

  天清寺的屋瓦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窗外传来僧侣扫帚划过石板路的声音,更显得禅房幽静。

  陆北顾没有出声背《论语》,而是正在就着窗外的晨光细读《春秋集传纂例》。

  这本书还是他在周明远家的藏书楼里获得的,一直读到了现在。

  不过时过境迁,他也已经不是大半年前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的状态了,此前看起来非常深奥的《春秋集传纂例》也已经整体通读了数遍,距离彻底吃透亦不远矣。

  在墨义的春秋部分,陆北顾打算等这几天研究完《春秋集传纂例》,就开始对照着白沙先生送的教案版《春秋墨义要览》,来查询阅读张方平送的那一箱《春秋尊王发微》。

  一方面是《春秋尊王发微》作为这个时代春秋学最权威的大部头著作,想要考进士是必须读的;另一方面是这一大箱子,陆北顾千里迢迢从合江拎到了开封,要是不看,实在是对不住自己。

  他本来想邀请崔文璟一起晨读的,不过崔文璟昨晚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并没有回天清寺休息。

  “笃笃。”

  院落前,一阵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响起。

  陆北顾起身开门,微凉的晨风卷着霜气涌入。

  门外站着两人,正是程颢与程颐。

  程颢依旧身着半旧的青布直裰,笑容温煦:“陆贤弟。”

  “昨夜思及贤弟暂居天清寺,离国子监不远,今日我兄弟二人正要去国子监聆听先生讲学,便想着来邀贤弟同往。”

  他侧身让出一步,露出身后神情严肃的程颐。

  程颐微微颔首,目光在陆北顾脸上稍作停留,语气很认真:“濂溪先生学问渊深,拜会先生,聆听大道正途,当为益事。”

  他特意强调了“大道正途”四字,显然对陆北顾那日青松社聚会时所言的“王霸并用”之说,仍存有引导其归于正道的心思。

  看着程颐认真的样子,陆北顾总觉得对方像个想要挽救迷途羔羊的传教士一样......

  不过,陆北顾倒也不在乎这些,他只说道。

  “我今日确实要拜访国子监新任四门助教、蜀中同乡宋堂先生,能与二位同行,既拜谒濂溪先生,又顺道探访宋助教讲学之所,正是一举两得,求之不得!”

  “看来贤弟与国子监颇有缘分。”程颢说道,“宋堂助教之名,我等亦有耳闻,其《西北民言》针砭时弊,颇见实务之才。如此甚好,贤弟今日定能满载而归。”

  他转向寺内方向,对着闻声走来的僧人合十道:“叨扰法师清修,我等这便告辞。”

  三人踏着覆霜的石板路,走出天清寺。

  清晨的开封城已渐渐苏醒,街巷间弥漫着炊烟,但寒意依旧刺骨。

  行至观桥以西的一条稍宽街巷,只见路边已支起了几个热气腾腾的早餐摊子。

  灶火正旺,大锅里翻滚着稠粥或羹汤,蒸笼里冒出雪白的蒸汽,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凛冽。

  摊主们多是穿着粗布短衣的市井百姓,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

  一个围着布裙的妇人热情地招呼道:“三位小郎君,天寒地冻的,来碗热粥暖暖身子?有豆粥、粟米粥,还有新蒸的‘玉尖面’。”

  程颢停下脚步,说道:“时辰尚早,寒气侵人,不如在此略进些热食,暖暖肠胃再行前往?”

  “也好,空腹受寒,不利养气。”

  程颐看了看那热气腾腾的摊子,也点了点头。

  他虽讲究修身养性,但也深知身体是载道之基,并不迂腐地拒绝基本需求。

  三人便走到那妇人的摊前。

  只见摊子上摆着几个大陶盆,分别盛着熬得浓稠的豆粥、粟米粥和一种乳白色的杏仁姜汤。

  旁边蒸笼里则是刚出笼的“玉尖面”,这种白白胖胖的面食跟包子差不多,但散发着麦香。

  另一侧还有几个小碟,装着切碎的咸菜和酱瓜。

  “三碗热豆粥,六个玉尖面,一碟酱瓜。”年龄最大的程颢显然打算请客了。

  “好嘞!”

  妇人手脚麻利地盛粥、取面、摆碟。

  三人就在摊子旁支起的小木桌边坐下。

  陆北顾捧起粗陶碗,温热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指尖的寒意,豆粥熬得极烂,带着豆子特有的香气,朴实而饱腹。

  而玉尖面则颇为松软可口,里面是蔓菁、芥菜混杂起来剁的馅料,就点咸香的酱瓜,在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美味。

  莫名地,陆北顾竟是想起了《浮生六记》里面少女藏粥的段落。

  “无人问我粥可温......哎,也该考虑成家的事情了,我可不能跟姜星火一样。”

  看着粥,陆北顾心里琢磨着。

  “贤弟居于天清寺,清幽雅静,确是备考佳处。”

  程颢这时一边吃一边说着:“国子监的现状,贤弟想必也知晓,权贵子弟多耽于逸乐,学风涣散,博士、直讲挂名领俸,几成惯例。反观隔壁太学,因庆历兴学之故,如今有六百余生员,分经义、治事二斋,月考年考,规制森严,文风虽或偏于‘险怪’,然向学之心确比国子监强出许多。”

  “濂溪先生身处其间,实属不易。”

  程颐在一旁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平与对师长的维护:“太学诸生,乃至部分讲官,醉心于堆砌僻典、语意晦涩的‘太学体’,视先生探究宇宙本源、心性修养之学问为‘玄虚空疏’,多有微词。先生处此境地,犹能持守中正,著《太极图说》、《通书》,以‘诚’为本,立人极于天地之间,其志节学问,更显高洁。”

  他对太学轻视周敦颐学问显然深恶痛绝。

  陆北顾点头应和:“濂溪先生‘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其《爱莲说》已显心迹,《太极图说》更开一代先河,立意高远。学生心向往之,今日能蒙二位兄长引荐,亲聆教诲,实乃大幸。”

  他心中想的却是,在这儒学即将发生深刻变革的前夜,能近距离接触这位思想已然成熟的理学开山祖师,意义非同寻常。

  毕竟,眼下虽然太学势大,但如果目光放长远一些,跟周敦颐、二程这些人多多交往,对于他参与儒学复兴运动,继而改变理学才是最有利的。

第236章 周敦颐

  吃完饭,他们继续前行,过了桥就拐入东大街了。

  清晨的书肆墨铺大多刚卸下门板,空气中飘散着新墨与纸张特有的味道,取代了市井的烟火气。

  挑着书箱的脚夫和运送纸张的骡车也开始忙碌起来,车轮碾过霜化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国子监的大门就朝着东大街开,与北面太学那崭新气派的门庭相比,显得萧索不少。

  门口只有一个老门吏,抱着个暖手炉,靠在门房里打盹。

  程颢显然熟门熟路,轻轻叩了叩窗棂,唤了声“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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