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36节

  “正叔兄所言极是。”

  对于这种问题,陆北顾没有辩驳的兴趣,他只道。

  “霸道之术,仅为非常之时,破开阻碍根本矛盾解决之坚冰的手段,其目的仍在回归王道,稳固纲常,所以分寸之把握,自当慎之又慎。”

  程颐深深看了陆北顾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也举杯示意。

  一时间,陆北顾的案前竟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便是那些原本对陆北顾不甚在意的青松社老社员,此刻也收起了轻视之心。

  欧阳修看着这一幕,他仿佛看到,汉唐以来构筑的庞大经学殿堂的根基,正在这群年轻人的叩问下,发出沉闷而深远的裂响。

  一种全新的、充满活力的儒学形态,正挣扎着破土而出。

  其前途是光明还是荆棘,无人可知,但其生命力已在此夜展露无遗。

  觥筹交错间,话题又转到了诗词歌赋、书画鉴赏上。

  陆北顾适时收敛锋芒,更多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只在有人问及时,才发表一些见解,这反而让众人觉得他更加可亲。

  毕竟,谁都不喜欢一个什么都懂,什么都压自己一头的人。

  清风楼精致的点心“滴酥鲍螺”再次端上。

  已经喝得有些醉意的欧阳修捻起一枚,看着窗外蔡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画舫,听着楼内悠扬的丝竹,忽然感慨道:“醉翁一生,半在颠沛,半在忧劳......唯愿天下士子,皆能明理载道,经世致用,使我大宋河清海晏,百姓安乐。”

  “如此,方不负这清风明月,琼浆玉馔啊。”

第232章 国子监与太学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程颢与程颐回到住所内对坐,案上放着两碗粥和两张胡麻饼,正在用早餐。

  程颢端起碗啜了一口粥,开口道:“昨夜之事,我思之愈深,愈觉陆北顾,实乃搅动一池深水之奇石。”

  程颐啃着饼,头都没抬,直到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道:“兄长所言不虚,陆北顾年未弱冠,然其思辨之锋锐,格局之宏阔,直追当世大儒。”

  “尤其他对‘矛盾’之阐发,竟能将表叔‘太虚即气’之宏大构架,点化为宇宙生灭、人事变迁之枢机,更以此洞察国朝百年沉疴,指陈庆历新政之失......欧阳公‘国士之器’、‘王佐之才’八字,非虚誉也。”

  嗯,张载跟二程是有亲戚关系的。

  张载是二程之父程珦的表弟,比他俩大十来岁,所以二程才会称呼张载为“表叔”。

  而之所以张载被认为是关中人,是因为其父天圣元年年任涪州知州时,在任上病故,家议归葬开封,十五岁的张载和五岁的张戬,护送父柩越巴山,奔汉中,出斜谷行至郿县横渠,因路资不足加上当时关中时局纷乱,所以张载将父安葬于横渠南大振谷迷狐岭上,全家也就定居于此,他的“横渠先生”的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程颢顿了顿,话锋一转,忧虑之色更浓:“然则,正因其锋芒太露,根基所系,尤需深究。”

  “我观其论,虽引濂溪先生《太极图说》为发端,言‘无极而太极’、‘动静互根’,但其核心之‘矛盾’相生相克、主次转化之理却与濂溪先生由‘诚’立极,主静立人极,最终归于‘中正仁义’的修养路径,乃至其‘文以载道’、‘志伊尹之志,学颜渊之学’的经世情怀,颇有差别,似有跳出窠臼,另辟蹊径之意。”

  听着兄长的话,程颐颔首道:“是啊,濂溪先生之道,如春风化雨,涵养中和,而陆北顾之论,则如利刃破冰,锐意求变,其源流,绝非一脉。”

  不多时,程颢吃完了,他擦了擦嘴巴,起身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说道:“自唐中叶啖助、赵匡、陆淳首倡‘舍传求经’,欲直探圣人之意,已开新风先河。至我朝庆历兴学,胡安定于苏湖、太学倡‘明体达用’,重经世实学;孙泰山著《春秋尊王发微》,力斥汉唐注疏之繁琐,直指‘尊王攘夷’大义;石徂徕更是以《怪说》等文,激烈抨击佛老、西昆体,倡儒家道统,其文风雄奇峻峭,乃至偏于险怪,有宋一代新学风之先驱。”

  “然石徂徕之‘险怪’文风,本为矫枉过正、振聋发聩之利器,却被后学末流,尤其是如今太学中以刘几为首的一批人,误解、滥用,徒摹其‘险怪’之形骸,堆砌僻典,语意晦涩,号为‘深奥’,实则思想贫瘠空洞,将‘太学体’推至极端,已失石徂徕当年激浊扬清、卫道护统之本意。”

  程颐也吃完了手里的饼,然后拿着破布开始擦拭桌面上的粥渍,不屑道:“此辈沉溺于文字之奇诡,于真正的‘明体达用’探究大道本源,反是南辕北辙。”

  “正是如此!”程颢哼了一声,“太学不仅是学生,就连先生也以‘险怪’标榜,视国子监内如濂溪先生这般不尚虚文、潜心探究宇宙人生根本之理者为异类,斥其学说‘玄虚’、‘近道’”。

  他越说越是激愤:“殊不知濂溪先生由《易》入道,以《太极图说》阐发‘无极而太极’至‘万物化生’之宇宙生成,其意旨正在为儒家伦理确立形上根基,其‘主静立人极’、‘中正仁义’之说,更是直指心性修养之根本,此乃‘明体’之极致!其气象之博大精深,岂是他们所能明白?”

  程颢和程颐如此为周敦颐鸣不平,也是有原因的......二程的父亲大理寺丞程珦,早在庆历六年,就将程颢、程颐送至周敦颐处拜其为师了,如今二程师从周敦颐已有十年之久,感情深厚,且哲学思想大部分都来源于周敦颐的理论。

  “说穿了,也就是国子监与太学之争,如今国子监式微,先生身为国子监博士,自然受到攻讦。”

  洗完了碗筷的程颢,擦手说道:“昨夜我邀陆北顾同访濂溪先生,用意正在于此,其‘矛盾’论,其锐利处,可破太学不少人的虚妄之说;其宏阔处,又能与濂溪先生探究宇宙人生根本之理的方向隐隐呼应。”

  程颐的神情却比兄长凝重得多:“陆北顾才具,弟亦不敢否认,然其论锋芒太露,恐有偏颇之忧......尤其他所言‘王霸并用’,以霸道为破障之猛药,此论虽切中时弊,然霸道之‘度’如何把握?稍有不慎,便是商韩复生,纲常崩坏!”

  “更何况,昨夜他虽言‘目的仍在回归王道,稳固纲常’,然此‘回归’之路何其艰难?一旦开了‘霸道’之口,人心贪欲便如洪水猛兽,岂能轻易约束?我忧其才高,更忧其路险。”

  程颐的顾虑不无道理,人心总是这样,正如那句俗语“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所言一般。

  “我又何尝不知?”

  程颢说道:“其气象虽宏阔,根基却未定,正是因为其思想如野马脱缰,才急需濂溪先生这等深谙儒门根本、持中守正的大儒,为其指明大道正途,涵养中和之气,使其磅礴才思不致流入偏激险怪一途。”

  “况且,濂溪先生学问精深,气象博大,或能于此子身上,窥见未来儒学新变之契机,亦未可知。”

  程颐默然片刻,终于颔首道:“兄长思虑周全,只是怕他辜负了兄长这番心意,若是在先生面前太过锋芒毕露,闹出什么不愉快反倒不好......你我作为引荐之人,面子上也难看。”

  “学问之道,如琢如磨。”

  程颢微微一笑,目光深邃:“且看吧,在濂溪先生那里,或许能让我们,也让他自己,都看到更清晰的路径。”

第23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似一日,东京城却依旧人烟辐辏,生机不减。

  这几日,陆北顾几乎在未时初刻必定准时出现在宋府门前,今天也不例外。

  他裹紧衣衫,沿着熟悉的路径,准备穿过州桥向西。

  然而,当他的脚步踏上州桥时,却被汴河两岸的景象吸引了。

  往日此时,河上应是船只熙攘,人来人往,可今日却极为不同,不仅人少了许多,遥遥望去,河上更是一条船都没有。

  陆北顾心生好奇,沿着河岸向东走了几步,寻了一处稍高的地方驻足望去。

  只见靠近河岸的水中,数十名精壮的役夫正站在齐腰深冰冷的河水里,喊着号子,奋力夯打着深深插入河床的巨大木桩。

  那些木桩皆碗口粗细,顶端削尖,被大铁锤一下下砸入淤泥深处,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岸上,更多的役夫或扛、或抬,将一根根同样粗壮的长木运到河边,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味道。

  “这是在作甚?”陆北顾忍不住向旁边一位裹着袄、缩着脖子看热闹的老者问道。

  老者搓着手,呵着白气:“嘿,小哥儿是外地来的举子吧?官家新下的诏命!瞧见没?修‘束水木岸’!”

  “束水木岸?”陆北顾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

  “就是要在汴河两边,用这大木头扎起两道窄窄的堤岸来,把河道给挤瘦喽!”

  老者比划着解释:“听工头说,这是为了清理淤泥。河道窄了,水流就急了,就能把河底的淤泥冲走,省得年年清淤,劳民伤财!官家派了个姓史的入内供奉官做都大提举,专门管这事儿,说是从咱东京一直到泗州,都要修呢!”

  顺着老者努嘴的方向,陆北顾看到不远处河堤上,立着几个身着公服的人。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许,面白无须,身着圆领窄袖公服,头戴交脚幞头,正监视着河中的施工。

  他身旁跟着几名小吏和工头模样的人,正指着河面低声商议着什么。

  这想必就是老者口中的“史供奉”了。

  “这位办事可利索着呢,雷厉风行!这才几天功夫,木头、人夫都调集齐了,说干就干!就是苦了这些下水的,这天寒地冻的。”

  陆北顾的目光再次投向河中,他心想道:“看来跟束水攻沙的原理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六塔河那边怎么样了......希望以后能改变三易回河的惨剧,这种人祸发生了第一次就算了,可不要再发生第二次、第三次了。”

  穿过这位禁中宦官监工的施工现场,陆北顾继续向城里走去。

  未时初刻,陆北顾如常踏入宋府。

  庭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管事将他引至临池书房外,低声道:“阿郎外出未归,临行前吩咐,若小郎君来了,可在书房温书等候。”

  宋庠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所以除了参加朝会,是不怎么出门的,今日下午出门,倒是让他感觉颇为意外。

  “多谢告知。”

  陆北顾拱手谢过,推门进入熟悉的书房。

  他的目光先投向了那张宽大的檀木书案,案头文房四宝依旧,一叠新到的邸报被镇纸压着,整齐地放在显眼的位置。

  宋庠放在这里的邸报,他都是可以看的,正好放在这里,想必其中定有紧要消息。

  陆北顾在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墨迹犹新的邸报,展开细读。

  目光扫过前面几条不甚紧要的官员迁转和地方奏报,当看到中段的墨字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滞。

  邸报赫然写着。

  “制曰:枢密使、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德用,勋高年耄,恳辞机务。特罢枢密使之任,改授忠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景灵宫使,俾就颐养,用示优崇。

  山南东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判大名府贾昌朝,夙著勋劳,深明治体,加侍中,授枢密使,总领戎枢。

  武康节度使、知相州韩琦,沉毅有谋,屡安边鄙,授枢密使,同掌机要。

  又诏曰:追复故崇信军节度副使尹洙为起居舍人、直龙图阁;追复故湖州长史苏舜钦为大理评事、集贤校理。二人昔日皆以微愆被谴,今察其本末,特予昭雪,复其旧职,以彰直道。”

  短短数行,信息量却相当多。

  王德用这位执掌大宋最高军事机构的老帅,本来就是为了明面上压着狄青才拔擢上来的,在狄青被罢枢密使之后,也终究还是去职了。

  虽然给王德用加了“景灵宫使”这样的荣衔以示尊崇,但明眼人都知,这是权力核心的正式更迭,短暂的武人双枢密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贾昌朝、韩琦同任枢密使,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韩琦的重新启用,意味着经过了十几年的蛰伏,庆历旧臣再次集体登上了大宋庙堂最中心的舞台。

  而贾昌朝这位在庆历新政中与范仲淹等人多有不睦的保守派旧相,如今不仅重回中枢,更是加“侍中”衔,成为比韩琦排名还要靠前的首席枢密使,显然是官家用来制衡庆历旧臣的。

  至于尹洙和苏舜钦的翻案,显然就是文彦博和富弼的手笔了。

  尹洙才华横溢,耿介敢言,因与范仲淹交厚,新政失败后备受牵连打压,最终郁郁而终,贬官至死,“直龙图阁”的清贵贴职,算是还了他一个迟来的文名认可。

  至于苏舜钦就更倒霉了,他因支持范仲淹的庆历革新,为保守派所恨,当时的御史中丞王拱辰让其属官劾奏苏舜钦,劾其在进奏院祭神时,将进奏院废弃的封纸卖掉,用所得钱款十几贯宴请同僚。

  随后苏舜钦被以“监守自盗”的罪名定罪,一撸到底,贬为庶民,最终在壮年含恨病逝于江南,如今追复他为“大理评事、集贤校理”,恢复了他作为士大夫的清贵身份与馆阁荣誉。

  而这迟来的“昭雪”,意义并不逊于贾昌朝和韩琦同时升任枢密使。

  对尹洙和苏舜钦他们个人而言,不过是身后虚名。

  但对整个士林风气、对天下有识之士而言,却是一道重新点燃希望的火光。

  它宣告着,公道或许会迟到,但终有重现之日!

  这无疑是对当年那些倾轧忠良、罗织罪名者的一记响亮耳光,也隐隐透露出官家欲更化朝政、起用贤才的信号。

  陆北顾坐在那里,久久凝视着邸报上那几行文字,心中翻江倒海。

  王德用去职、贾韩并立、追复尹苏......毫无疑问,这不仅仅是几项官职变动,而是整个朝堂风向的剧烈变动!

  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透过这薄薄的邸报,扑面而来。

第234章 进士气象

  不多时,宋庠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陆北顾连忙起身行礼。

  宋庠摆摆手,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份被仔细阅读过的邸报:“都看到了?”

  “是。”

  “逝者已矣,身后哀荣,于其本人,不过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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